次日,張寧如約來到了林昊的書房。
她一進門,便讓林昊微微怔了一下。眼前的少女雖穿著與所有學子一般無二的簡樸校服,但那衣物穿在她身上,卻硬生生被襯出幾分難掩的清雅氣度。
她身形纖細,肌膚並非尋常農家女的粗糙黝黑,反而透著一種略顯蒼白的細膩。
眉眼如畫,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疏離,彷彿藏著心事。
這絕非一個尋常農戶家庭能養育出的氣質。林昊下意識嚐試在心中默唸“檢視張寧資訊”,卻得不到係統任何迴應——她並非他的直屬部下,無法探查。
“學生張寧,拜見林先生。”張寧斂衽行禮,聲音清脆,禮節周到,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昊收迴打量的目光,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麵的坐席:“不必多禮,坐吧。張寧,我看了你的考覈成績,文苑、杏林、演武三科皆名列前茅,聽說你向戲先生表示,有意三者同時修習?”
“是,先生。”張寧端坐下來,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坦然地看著林昊。
林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語重心長道:“學識一道,貴在專精。尋常人窮盡心力,能精通一門已屬不易;天賦卓絕者,或可兼修兩門而有所成。若三者齊頭並進,恐精力分散,貪多嚼不爛,最終反而一事無成,得不償失啊。”
張寧卻微微垂下眼簾,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學生…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哦?”林昊看著她,“我細看過你的答卷,你天資聰穎,底子打得極好,思維也足夠敏捷。若聽我一句勸,不若專注於文苑與兵法。此二者相輔相成,未來無論出謀劃策還是領兵一方,皆有大用。而杏林一道,深似瀚海,需耗費大量時光潛心鑽研,非一朝一夕之功…”他試圖將她引向更“實用”的方向。
然而,張寧卻突然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林昊,反問了一句讓林昊措手不及的話:“可是,林先生您為何能三者皆通,皆能授業呢?”
“呃…”林昊頓時語塞,心中暗道:我能一樣嗎?杏林我有係統開掛直接灌輸知識;文苑我好歹是經曆了現代十幾年填鴨式教育淬煉出來的;兵法更是站在上下五千年無數血淋淋的教訓和巨人肩膀上來的!我這屬於作弊啊妹子!
但這些話根本無法宣之於口,他隻能幹咳兩聲,掩飾住尷尬,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咳咳…這個…我乃極個別之特例,不足為範。”
沒想到,張寧聞言,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微微抿緊了嘴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忿忿不平?她輕聲道:“先生能做到的,張寧…也一定可以做到。”
林昊心裏咯噔一下:嘶…這小姑娘怎麽迴事?這話裏怎麽好像帶著點刺兒?感覺不像是求學,倒像是來跟我較勁的?
他摸不清這少女的底細和真實意圖,但話已至此,再勸下去反而顯得自己刻意阻撓。他隻好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人各有誌。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強勸。隻是這條路註定艱辛無比,望你…好自為之,做好承受巨大壓力的準備。”
張寧這才起身,再次斂衽行禮,姿態無可挑剔,但語氣依舊平淡:“學生明白。多謝先生教誨,學生告退。”
說完,她轉身離去,背影挺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昊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眉頭微微蹙起。
“張寧…你究竟是誰?又到底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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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張寧果然如她所言,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同時投入到三門學問乃至更多領域的鑽研中。她彷彿一塊永不飽和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知識。
無論是在文苑中與戲誌才推演謀略、辯論政務,還是在杏林辨識百草、鑽研醫理,亦或是在演武場演練兵法、甚至親自上場與人對練搏殺,她都展現出了令人瞠目結舌的驚人天賦和毅力。
連一向眼高於頂的戲誌才都不止一次對林昊感歎:“主公,此女…著實強悍,近乎妖孽!尤其在謀略一道,心思之縝密,佈局之刁鑽,幾番與她論道,誌才都險些著了她的道,被她引入彀中而不自知。”能讓這位曆史上輔佐曹操奠定早期基業的謀士給出如此評價,張寧的才智可見一斑。
一旁的周倉也甕聲甕氣地補充道:“可不是嘛!上次她對陣那個石嶽,後者要不是仗著身板壯實,差點就敗在她那靈巧的身法和刁鑽的招式下了!還有啊,她帶著小隊演練的時候,那氣勢…嘖,感覺就像是天生的統帥,底下那些刺頭都服服帖帖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
眾人交口稱讚,話語中透露出的資訊,讓林昊心中那份對張寧身份的懷疑再次強烈起來。這等見識、心性、天賦,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農家女所能擁有的。
然而,人力終有窮盡時。在如此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壓榨下,張寧的身體終究還是發出了抗議。這日午後,她竟直接暈倒在了演武場上。
得到訊息後,林昊第一時間趕到了學堂的醫務室。
濟世堂的醫師連忙上前稟報:“先生放心,此子並無大礙。隻是長期睡眠不足,心神損耗過度,加之身體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此番乃是元氣透支所致。隻需安心靜養幾日,輔以湯藥調理,便可恢複。”
林昊上前,手指搭在張寧纖細的手腕上,仔細感受其脈象,確認隻是虛浮無力,並無其他惡症,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他揮揮手,讓醫師和其他人都暫且退下,自己則拉過一張胡凳,坐在病榻旁,靜靜地守著。
夕陽西下,昏黃的餘暉透過窗欞漸漸消散,醫務室內點起了昏黃的油燈。床榻上的張寧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水…”
林昊小心地扶起她,將水杯遞到她唇邊,慢慢喂她喝下。
清涼的泉水滋潤了喉嚨,張寧的意識逐漸清晰。當她看清眼前之人竟是林昊時,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下意識地想要掙紮起身:“林…林先生…”
“別動。”林昊輕輕按住她,“氣血兩虧,元氣透支,暈倒還是小事。若是傷了根基,留下不可逆轉的損傷,你未來的路可就難走了。”
張寧別過臉去,似乎有些不敢看他,低聲道:“學生…知道了…”
病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林昊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張寧,你提交給學堂的那份身份履曆,是假的吧?”
張寧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卻強自鎮定道:“先生…說的什麽意思,學生聽不懂。”
“馬元義,”林昊緩緩道出關鍵,“這批學子是他親自篩選的。以他的身份和地位為什麽要如此為一個人偽造身份呢?除非這個人跟他關係密切,或是身份地位比他還要高,比如天公將軍的女兒,對嗎?”
林昊的話如同重錘,一句句敲在張寧的心上。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被角,沉默不語,彷彿預設了一切。
他目光如炬,彷彿能看透人心:“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何要刻意隱瞞自己的身份?是擔心我知道你是張角之女後,會對你區別對待?還是說…你此番前來,想親眼看看我林昊治理下的陽翟,究竟是否如傳聞般‘心向黃巾’,看看我本人…是否有不臣之心,或是對你父親有絲毫怠慢?”
然而,林昊的所有猜測,卻並非她隱瞞身份的真正原因。
良久,張寧才用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澀與窘迫,喃喃道:“不…不是的…先生猜的,都不對…”
“嗯?”林昊挑眉。
張寧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臉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林昊耳中:“隻是…隻是父親大人他對您評價極高…在得知您將潁川治理得如此之好後…甚是欣喜…不僅將您的事跡抄送給了各州渠帥以示褒獎…甚至…甚至…”
“甚至什麽?”林昊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張寧閉上眼,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飛快地說道:“甚至與幾位叔伯商議…想…想將我許配於您…以…以結秦晉之好,穩固太平道內部…”
“臥槽?!”
饒是林昊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餡餅”砸得目瞪口呆,一句經典的感歎脫口而出!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眼前這位身份尊貴、才貌雙全、此刻卻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裏的“天公將軍之女”,大腦一時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
這展開…也太出乎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