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昊僅率百騎抵達黃河岸邊的軍事重鎮酸棗時,迎接他的並非想象中的恭敬與配合,而是一盆夾雜著輕視與傲慢的冷水。
酸棗城因其特殊地位,駐守此地的郡兵多是積年老卒,或與本地豪強有千絲萬縷的聯係,長期自成一體,養成了一股驕橫之氣。
他們見過不少頂著各種名頭前來“鍍金”或“視察”的官員,對於林昊這樣一個手持郡守公文、卻年輕得過分、麵容俊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將軍”,天然便缺乏敬畏。他身後的典韋固然魁梧駭人,但在這些老兵油子眼中,猛將的親衛頭子罷了,主將無能,親衛再兇也無用。
負責接待的駐軍校尉姓胡,是個滿臉橫肉、眼神油滑的中年漢子。他帶著一隊鬆鬆垮垮的郡兵在城門口敷衍地行了個禮,目光掃過林昊身後那區區百人、卻衣甲鮮明的親衛隊,嘴角不自覺地撇了撇,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林將軍一路辛苦。”胡校尉聲音洪亮,卻沒什麽敬意:“咱們酸棗這地方,風吹日曬,刀頭舔血,都是粗人幹的活兒。將軍雖然領了駐守的重任,但有些話咱得說在前頭——
這帶兵打仗、守城巡防,是咱們軍漢的本分。將軍您……嗬嗬,安心在府衙高坐便是,具體軍務,自有我等操持。畢竟,這舞文弄墨、高談闊論是一迴事,真刀真槍,那可是另一迴事了。”
這話已經是**裸的輕視,直接將林昊歸類為來“刷資曆”、“空談誤事”的儒將了。
典韋聞言,豹眼圓睜,握住鐵戟的手青筋暴起,低吼一聲就要上前。林昊卻伸臂輕輕攔住了他。
林昊臉上並無怒色,隻是眼神平靜地看了胡校尉一眼,那目光幽深,讓胡校尉莫名感到一絲寒意,但隨即又被他壓下,隻當是錯覺。
“有勞胡校尉提醒。”林昊語氣平淡,“既如此,便請校尉前方帶路,先讓我等安置下來吧。”
見林昊似乎“認慫”,胡校尉心中更是不屑,大咧咧地一揮手,領著林昊一行人入了城,安排在一處還算整潔但位置偏遠的院落,便藉口軍務繁忙,徑自離開了。
“主公!方纔為何不讓俺教訓那廝!”典韋在院中氣得來迴踱步,地麵咚咚作響,“如此目中無人,分明是欺主公年少!”
林昊坐在石凳上,喝了口親兵遞上的水,神色依舊從容:“稍安勿躁。立威,是必須的。但時機未到,方式也要講究。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對方又是地頭蛇,貿然衝突,即便你能打翻他一個,也難以服眾,反而可能激起兵變,落人口實。”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院外:“當務之急,不是爭一時之氣,而是要看清這酸棗的虛實,抓住他們的把柄。走,隨我四處看看。”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昊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個隻關心“視察”的儒將。他帶著典韋和少量親衛,不厭其煩地走遍了酸棗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牆、敵樓、馬麵、甕城、護城河……他仔細察看;
軍營、武庫、糧倉、草料場、烽燧台……他一一探訪。
他詢問士卒,查閱殘破不全的文書記錄,甚至親自測量城牆的厚度和破損程度。
越看,林昊的心越沉。這哪裏像是一個拱衛京畿、保障糧道的軍事重鎮?
城牆多處牆體風化剝落,女牆殘缺,甚至有數段因雨水衝刷出現了明顯的裂縫和區域性坍塌跡象,修補的痕跡粗糙敷衍。
護城河淤塞嚴重,多處斷流,幾乎失去了防禦作用。武庫中,刀槍鏽蝕,弓弦鬆弛,箭矢數量嚴重不足,且多為粗製濫造。檑木、滾石、火油等守城物資儲備幾乎為零。糧倉倒是有些存糧,但賬目混亂,且多有黴變。
軍營之中,士卒懈怠,訓練荒廢,多有空額,實際兵力恐怕連賬麵的一半都不到。軍官則多如胡校尉一般,要麽沉迷飲酒聚賭,要麽與城中商賈勾結,倒賣軍資。
半個月的細致調查,林昊手中已經積累了一本厚厚的“問題實錄”,圖文並茂,證據確鑿。
這一天,林昊帶著典韋和那本冊子,直接來到了胡校尉處理軍務的廳堂。胡校尉正與幾個手下軍官喝酒,見林昊進來,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胡校尉,這是本將半月來巡視酸棗防務,所發現的問題。”林昊將冊子放在胡校尉麵前的案幾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城牆破損十七處,急需加固;武庫器械鏽蝕缺失嚴重,守城物資幾近於無;軍營空額逾三成,訓練全無;糧倉賬目不清,存糧有黴變之虞……如此防務,若賊寇來犯,酸棗旦夕可破!你身為駐軍校尉,該當何罪?”
胡校尉瞥了一眼那冊子,嗤笑一聲,推開麵前的酒碗,滿不在乎地道:“林將軍,您這紙上談兵的本事,末將佩服。可這酸棗城,這麽多年不都這麽過來了?也沒見出什麽大事。修城牆?那是工曹的事!武庫器械?朝廷拔下來的就這些!空額?哪個軍營沒點空額?將軍您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是少操這些閑心,安心等著領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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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如此敷衍塞責,林昊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聲音轉冷:“閑心?保障黃河漕運,拱衛司隸北門,此乃國之大事,豈是閑心?!你疏於職守,玩忽懈怠,致使城防廢弛,軍備不整!按軍法,本將既暫代此地防務,有權治你瀆職之罪,即刻革去你校尉之職,交付有司查辦!”
“什麽?!”胡校尉猛地站起,酒意醒了大半,臉上橫肉抖動,眼中閃過一絲兇光,“革我的職?查辦我?哈哈哈!”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林昊對左右軍官道,“聽見沒?這位林將軍要革老子的職!就憑你?一個乳臭未幹、帶著百來號人的娃娃,也敢在酸棗撒野?!”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來人!”
頓時,廳外湧入數十名持刀拿槍的郡兵,這些都是他的親信。緊接著,警鍾被敲響,更多的郡兵從營房湧出,在胡校尉心腹的鼓動下,迅速將林昊、典韋及其親衛所在的廳堂院落團團圍住,刀槍如林,殺氣騰騰。看這架勢,竟有上千人之多,顯然胡校尉早有防備,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把林昊放在眼裏,隨時準備用武力解決問題。
“林昊!”胡校尉此刻撕下了所有偽裝,獰笑著走出廳堂,對著被圍在覈心、麵色依舊平靜的林昊喊道,“看清楚!這裏,是酸棗!在這裏,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識相的,乖乖交出郡守公文,滾迴去當你的太平將軍,否則……別怪老子軍法無情!”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典韋和百名親衛已然拔出兵刃,結成圓陣,將林昊護在中央,麵對十倍於己的敵人,毫無懼色,隻待林昊一聲令下。
林昊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種預料之中的嘲諷。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時間,然後對著得意洋洋的胡校尉,慢悠悠地說:“胡校尉剛才說……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不錯!”胡校尉挺胸凸肚,勝券在握。
“嗯,有道理。”林昊點點頭,彷彿在讚同一個真理,然後他再次看了看日頭,用一種近乎閑聊的語氣說道,“時間……差不多該到了。”
胡校尉一愣:“什麽到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酸棗城外,驟然響起了低沉而密集的號角聲!那號角聲連綿不絕,並非城內郡兵的訊號,而是從四麵八方傳來!
緊接著,地麵傳來了隱隱的震動,那是大量人馬行進時特有的沉悶聲響!
一名守在城門樓上的郡兵連滾帶爬、麵色慘白地衝進院落,聲音都變了調,衝著胡校尉嘶聲喊道:
“校尉!不好了!城外……城外突然出現大量人馬!四麵都有!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邊,估摸著……估摸著不下五千人!已經將酸棗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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