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坦誠而自信的話語,反而讓劉圭心中的疑慮消減了幾分。對方敢讓他去查證,說明底氣十足。他沉吟片刻,將此事暫且記下,態度緩和了一些:“若真如林先生所言,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隻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再次布滿憂色,“即便林先生能量通天,此事能成。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運送鐵料之事,被張家、王家他們知曉……我劉氏根基都在襄城,屆時他們聯手打壓,我劉氏……我劉氏頃刻間便有滅頂之災啊!” 這纔是最讓他恐懼的現實。
看著劉圭臉上交織的渴望與畏懼,林昊知道真正的症結在此。他不再談論鐵料本身,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深處,語氣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劉家主,富貴,何時不是險中求來的?你甘願劉氏世代都被他們踩在腳底下嗎?你自己忍氣吞聲便罷了,難道你的子子孫孫,也要在這襄城,繼續看人臉色,受人欺辱,連婚姻嫁娶都要低人一等嗎?”
“想想你劉家子弟在外是否曾遭人白眼?想想你嫁入他族的女兒,在婆家是否真能挺直腰桿?劉家主,機會隻有一次。是繼續仰人鼻息,苟延殘喘,還是搏一把,為你劉氏子孫搏一個揚眉吐氣的未來?”
林昊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劉圭的心坎上。他想起了自己為了一單生意在張氏、王氏麵前陪盡笑臉的卑微,想起了兒子因與王家子弟爭執而被當眾訓斥卻隻能忍氣吞聲的屈辱,想起了女兒嫁入李家後因孃家勢弱而在婆家遭受冷眼的委屈……過往種種不甘與憤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劉圭的呼吸變得粗重,雙手緊緊握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對五大家族報複的畏懼依然存在,但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和對於孫後代命運的深切擔憂,如同岩漿般在胸中翻湧,幾乎要壓垮那名為“恐懼”的堤壩。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但話到嘴邊,常年謹小慎微的習慣還是讓他強行冷靜了下來。此事關乎全族存亡,絕不能因一時衝動而萬劫不複。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林先生……您的話,句句戳中劉某肺腑。隻是……此事關係重大,牽一發而動全身,請容我……迴去與族中長老商議,仔細權衡再三。”
林昊眼見對方態度已然鬆動,心知目的已達,過猶不及。他爽快地點點頭,站起身:“好!劉家主是穩重之人,理當如此。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還是此時此地,林某靜候佳音。”說罷,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辭,轉身離去。
劉圭獨自留在雅間內,望著林昊離去的方向,又轉頭看向窗外。原本灰濛濛的天空,不知何時,竟有一縷陽光頑強地穿透了厚厚的雲層,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他喃喃自語:“這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離開襄城,林昊馬不停蹄,直奔父城而去。此行的核心目的,便是要落實對劉圭的承諾——解決生鐵的供應問題。
來到父城縣衙,隻見李縣令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之中,與師爺忙得焦頭爛額。
師爺拿著一疊文書稟報:“大人,這是本月新商戶入駐的申請,還有周邊幾個縣城發來的,請求購買生鐵的公文。”
李縣令頭也不抬,揮揮手道:“商戶之事,按新章程辦,讓下麵的人去覈查,隻要身家清白、符合條件的一律通過,如今父城百業待興,正需新鮮血液。至於生鐵……”
他歎了口氣,“先壓一壓,之前熊威時代留下的爛賬太多,庫房賬目不清,得先把虧空理平了才能繼續出售,否則又是麻煩。”
“看樣子,李大人真是公務繁忙啊。”林昊站在門口,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李縣令聞聲抬頭,見是林昊,臉上頓時陰轉晴,堆滿了欣喜的笑容:“哎呦!林老闆!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連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親自將林昊請進內堂。
林昊笑著將帶來的禮品示意了一下:“路過父城,想著來看看我們的父母官。見大人如此辛勞,特備了些茶點,給各位解解乏,犒勞一下。”
“林老闆太客氣了!”李縣令笑容更盛,順勢對堂內眾人道,“既然林老闆有此美意,大家便都歇息片刻吧。來人,給林老闆看茶!”堂內文員們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李縣令與林昊分賓主落座,寒暄幾句後,便試探著問道:“林老闆日理萬機,此次親臨,想必是有要事吧?”
林昊也不拐彎抹角,抿了口茶,直言道:“李大人慧眼。還真有一事,想請大人行個方便。不知如今父城官礦的生鐵配給情況如何?可否勻出一部分份額給在下?價格方麵,自然好商量。”
李縣令一聽是生鐵之事,臉上頓時露出為難之色,搓著手道:“林老闆,並非是下官推脫。若是別的事,我眼睛都不眨就給您辦了!可這生鐵……唉,著實有些難辦。”
“哦?有何難處,大人不妨直言。”
“無非就是錢糧賬目的問題。”李縣令苦著臉解釋,“之前熊威掌控礦務時,中飽私囊,截留了大量生鐵用於私鑄兵器,導致賬麵上出現了巨大的虧空。如今熊威倒台,這爛攤子卻要縣衙來收拾。在上峰覈查、將這虧空補平之前,這生鐵……實在是不敢輕易外售啊。”
他說的簡單些,就好比原本一百斤鐵礦應售得千兩白銀,熊威私自吞了五十斤,賬上就少了五百兩的收入。這虧空以往是熊威通過其他方式暗中補上,現在沒了來源,就成了縣衙的燙手山芋。
林昊眉頭微挑:“虧空了多少?”
“初步覈算下來,恐怕……不下萬兩之數。”李縣令壓低聲音,“往年都是熊威在年底前想辦法補上的……”
“原來如此。”林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李大人,若是我有辦法,幫你把這虧空補上呢?”
李縣令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急切地問道:“林老闆,您說的可是真的?不知……您有何良策?”
“本來此事想等籌劃得更周全些再與大人細說,既然眼下遇到這關口,便先透個風給您。”林昊隨即將自己計劃在父城縣郊購置大片土地,建設“度假莊園”的構想,簡要地向李縣令闡述了一遍。
李縣令也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您的意思是……利用這購置土地的大筆費用,來填補生鐵的虧空?”
林昊肯定地點點頭:“正是。這筆土地交易若能達成,數額必然不小,正好可解大人燃眉之急。而且莊園建成後,將極大帶動父城商貿、人流,於公於私,都是雙贏之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李縣令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妙啊!林老闆此計甚妙!既解決了朝廷的賬目問題,又能促進父城繁榮!下官……下官一定鼎力支援!這生鐵之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