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濟世堂前,求醫的隊伍排成長龍。
荀彧一襲素袍站在隊末,觀察著醫館運作:
左側棚下,五口大鍋熬煮著不同藥材,白氣氤氳;
右側木架上曬著各色草藥,分類之精細堪比太醫署;
當中坐堂的年輕醫師看上去不足二十,望聞問切卻幹脆利落。
下一位。
潁川荀氏,特來向林先生求醫。為首的青年一襲青衫,麵容清俊,正是年僅十八歲的荀彧。
林昊抬頭一怔,在一旁的周倉頓時緊張——荀氏乃潁川第一大族,其家主荀爽更是當世大儒。若被識破太平道在此駐紮練兵,後果不堪設想。
林昊卻從容拱手:久聞荀氏之名,不知公子是......
家父荀緄,在下荀彧,字文若。荀彧微笑還禮,聽聞先生醫術通神,在下近日頭痛難眠,特來求方。
林昊剛把手搭在荀彧的脈上,立刻明白了對方的來意——脈搏平穩有力,哪有什麽病症?
汝之症,不在頭,而在心。林昊提筆寫下藥方,當靜心養性,少思慮為妙。
荀彧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依照先生所言,我的病該如何醫治?
林昊將藥方推過去:“柴胡三錢,白芍五錢,枳實二錢,煎湯服之,可緩肝鬱。”
荀彧接過藥單,卻看見落款處畫著個奇怪的符號:∞
這是......荀彧疑惑道。
無窮之意。林昊意味深長,有些病,治標不如治本。上醫醫國,其次醫人。林某不過一介遊醫,隻管醫人。
可先生這些天的表現......似乎誌不在小。
醫者父母心。見有人餓死,便教人耕種;見有人病死,便開館施藥。如此而已。
荀彧還想繼續問,卻被林昊粗暴的打斷:“診金二十錢,下一位!”
荀彧清楚在這醫館之內有些事情恐怕無法問清楚,於是便起身離開.......
----------------------------------------------------------------------
夕陽西沉,濟世堂的病患漸漸散去。林昊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正欲閉館歇息,餘光卻瞥見一道青衫身影仍立於街角——荀彧竟未離去,而是靜靜觀察了一整天。
荀公子可是還有指教?林昊倚著門框問道。
荀彧從陰影中走出,月光映著他清俊的麵容:見先生診治百人而不倦,彧心中敬佩。他指了指醫館後院,可否討杯茶飲?
林昊挑眉,側身相邀:寒舍簡陋,公子莫嫌。
後院石桌上,一盞油燈搖曳。林昊取出珍藏的野山茶——這是之前在太行山采藥時發現的,雖非名品,卻別有清香。
先生這茶...荀彧輕啜一口,目露訝色,竟有鬆風之氣。
太行山崖縫裏長的野茶。林昊擺開棋盤,比不得荀氏的陽羨紫筍。
黑子先行。荀彧落子天元,忽道:今日見先生為老嫗針灸,竟分文不取。
城西張婆獨子戰死邊疆,但朝廷撫恤卻被貪墨,我若再收錢,與那貪官汙吏何異?林昊白子掛角。
可陳富商之女...
她頭疼是因金釵太重。林昊冷笑,二十錢買句醫囑,劃算得很。
棋至中盤,荀彧突然一記鎮神頭壓來:先生所為,已遠超醫者本分。墾荒、授田、練兵...究竟意欲何為?
林昊的白子淩空一:荀公子可知陽翟去年餓死多少人?
荀彧思慮片刻:三百二十七口。
不錯。林昊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那可知潁川餓死多少人?中原餓死多少人?大漢餓死多少人?他的手指輕輕敲擊棋盤,多少人背井離家,流離失所?
荀彧沉默。
去年我見過太多了。林昊的目光落在油燈跳動的火焰上,钜鹿城裏因病得不到醫治,在街頭巷尾哀嚎的貧民;北邊戰亂流亡到潁川,與別人易子而食的饑民......
他抬起頭,直視荀彧:今春我教百姓互幫耕作,至今無人餓斃。白子重重落下,這就叫意欲何為!
荀彧凝視棋盤,黑子在他指尖微微顫動。良久,他輕聲道:先生心懷悲憫,彧深感敬佩。但......
但什麽?
但先生所為,終究是在掘漢室根基。
林昊搖頭:我並非如荀彧大人那般憂國,考慮漢室天下如何延續。他指了指窗外的星空,我隻在乎這天下黎民百姓。如同我早上所說——上醫醫國,我一介遊醫,我隻救人。
荀彧手中的黑子遲遲未落。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照出一絲動搖。
若救人......他最終輕聲問道,非得用這種方式嗎?
林昊沒有立即迴答。他提起茶壺,為荀彧續了一杯野山茶。茶湯清澈,映著兩人的倒影。
荀公子,他緩緩開口,當你看到一個人快餓死了,你是先問他為何淪落至此,還是先給他一碗飯?
荀彧怔住。
我給不了天下人答案。林昊將白子收入棋簍,但我至少能給他們一碗飯。
夜風拂過,棋盤上的局勢已然明朗——白子雖未大勝,卻牢牢占據要津。
荀彧眼中精光一閃,索性直言:先生以為,漢室可還有救?
大樹將傾,非一木可支。林昊斟字酌句,但若天下人各盡所能——有人修枝,有人培土,或可延緩其頹。譬如富商開倉放糧,我輩施藥救人,皆是在盡綿力。
這番既不否定漢室、又暗含變革之意的話語,讓荀彧陷入沉思。良久,他輕歎:先生之論,與尋常人截然不同。那林先生以為,具體應該如何做?
林昊盯著棋盤,指尖的白子輕輕落在天元。
譬如弈棋,與其糾結一子得失,不如重定規則。
荀彧抬眉:比如?
減租賦、興學堂、通溝渠。林昊的手指滑向棋盤邊緣,點在那幾顆被圍困的黑子上,讓這些也活起來。
荀彧執棋的手懸在半空。這些政策,與他理想中的王佐之道竟不謀而合。他凝視著林昊,忽然壓低聲音:
先生之才......為何委身太平道?如今朝廷視爾等為眼中釘,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燭火地爆了個燈花,火光在林昊眼中跳動。他沒有直接迴答,反而將了一軍:
荀公子又為何來探我這的底?他似笑非笑,莫不是覺得,太平道的做法......纔是對的?
荀彧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棋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黑子。荀氏世代儒學,忠君愛國的思想早已刻入骨髓——若非如此,曆史上的他又怎會因反對曹操稱帝而憂死?
可眼前之人說的沒錯。那些餓死的百姓,那些易子而食的慘狀,那些在街頭哀嚎的貧民......
荀公子,林昊的聲音將他拉迴現實,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更懂。
棋局已至終盤。白子如星羅棋佈,穩壓黑子一頭,勝負已分。
荀彧觀察良久,最終將手中棋子輕輕放迴盒內:在下棋藝不精,今日這一局......荀某受教了。
林昊微微一笑:若先生日後還有何疑難雜症,歡迎再來,當然診金二十錢分毫不能少。
荀彧聞言,忽然朗聲一笑。他端起茶杯,將剩餘的黑山茶一飲而盡:
茶盡,人散。
夜風拂過庭院,棋盤上未收的棋子映著月光,彷彿一場未盡的天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