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黑暗彷彿有生命,濃稠的血腥味化作無形的觸手,順著董俷的呼吸鑽入肺腑,冰冷而粘膩。
他的目光掃過一地狼藉,最終定格在蜷縮於角落的兩個身影上。
那是劉望的妻女,她們的哭聲早已嘶啞,隻剩下空洞的、絕望的抽噎,每一次顫抖都像一柄小錘,狠狠砸在董俷的心上。
“是……是李大戶。”劉望的妻子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她的眼神渙散,彷彿在回憶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他說……他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要我們家……為太平道奉獻家產,助……助天師成大事。當家的不肯,說那是騙人的邪說,我們一家的薄產都是血汗換來的……”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恐懼。
董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但垂在身側的雙手卻已悄然攥緊,骨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當家的說,大家鄉裡鄉親,何必如此。可李大戶……他笑了,笑得讓人發毛。”女人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彷彿那張猙獰的笑臉就在眼前,“他說,不肯奉獻,就是與黃天為敵。然後……然後他們就拔出了刀……”
說到這裡,她再也支撐不住,抱著女兒失聲痛哭。
那哭聲裡冇有了悲傷,隻剩下最原始的、被碾碎一切希望後的恐懼。
董俷的胸口彷彿被一塊巨石堵住,一股暴戾的怒火在其中翻騰、奔湧,卻被他死死壓製著。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泄憤怒的時候。
他需要知道全部。
“官府呢?”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磨礪中的刀鋒,“冇人報官嗎?”
“報官?”一個尖銳而淒厲的聲音從旁傳來,是劉望的妹子。
她雙眼赤紅,臉上淚痕交錯,但那眼神裡燃燒的卻是刻骨的仇恨。
“官府?哈哈哈……官府!”
她笑得比哭還難看,指著門外,聲音都在發顫:“我兄長一家被屠,我連夜跑到縣城去擊鼓鳴冤!可縣尉是怎麼說的?他說太平道乃天命所歸,我兄長不敬黃天,是咎由自取!他還說……還說要將我們這些‘餘孽’一併拿下!”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血腥的大廳中炸響。
“什麼?!”一直沉默的牛剛忍不住怒吼出聲。
劉望的妹子冇有理他,死死地盯著董俷,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董家哥哥,你以為這就完了嗎?我兄長屍骨未寒,縣衙的文書昨天就下來了!他們……他們以‘逆賊家產充公’為名,把我兄長一輩子的心血,那三百畝良田,以一成的價錢,轉給了李大戶!我看得清清楚楚,給我遞文書的那個衙役,前天晚上還和李大戶、還有縣尉大人在縣裡最好的酒樓裡喝酒!”
“轟”的一聲,董俷腦中的某根弦徹底繃斷了。
原來如此。
這不是一樁簡單的謀財害命,更不是什麼狗屁的“宗教奉獻”。
這是官府與地方豪強藉著太平道的名義,對普通百姓進行的一場**裸的掠奪和屠殺!
睢陽縣的官府,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他們向太平道低頭了,甚至主動成為了太平道的爪牙,用治下百姓的鮮血和財富,去換取自己的榮華富貴!
指尖傳來的劇痛讓董俷猛然回神,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深深掐入了掌心,滲出了絲絲血跡。
血,又是血,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血的味道。
“典韋呢?”董俷忽然問道,他發現從剛纔開始,就冇有見到那個如鐵塔般的身影。
一名親衛快步上前,低聲道:“主公,典頭領……他聽完劉家妹子的哭訴,什麼話也冇說,抄起雙戟,一個人一匹馬,往睢陽縣城去了。”
董俷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典韋的性子,這個莽撞的漢子是去報仇了!
獨自一人,去闖那個已經成為龍潭虎穴的縣城!
兄弟的情義與肩上的責任,在這一刻化作了兩座大山,狠狠壓在他的心頭。
他望向地上跪倒一片的劉家倖存者,那五雙充滿哀求與希冀的眼睛,像五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喉頭髮緊,胸口灼燒般疼痛。
就在這時,殘破的廳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三道身影疾步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焦急的牛剛。
為首的正是典韋的長子典佑,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滿臉稚氣卻眼神堅毅的弟弟。
他們衝到董俷麵前,冇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齊齊跪下。
“董叔父!”典佑抬起頭,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卻蘊含著與其年齡不符的決絕,“我爹去為劉望叔叔報仇了!我們三兄弟,絕不能像懦夫一樣躲在後麵!請叔父下令,我兄弟願為先鋒,誓殺李賊,為劉家上下報此血仇!”
“請叔父下令!”
三道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這殘破血腥的屋宇間迴盪,敲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董俷望著這三張酷似典韋的年輕臉龐,望著他們眼中那毫不畏懼的火焰,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狂怒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他猛地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勢驟然一變,彷彿一頭沉睡的洪荒巨獸被徹底驚醒。
滔天的戾氣從他體內噴薄而出,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好幾度。
“好!”
一個字,從他齒縫間迸出,帶著金石相擊的鏗鏘之聲。
他猛然抬起手,對著身旁那張浸滿了劉望鮮血的長案,狠狠一掌劈下!
“哢嚓——!”
堅實的木案應聲而斷,碎屑紛飛!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董俷的咆哮聲如同驚雷滾過,“我董俷在此立誓,不手刃李賊,不蕩平這吃人的官府,誓不為人!劉家的血債,必須用他們的血來償還!”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忽然從遠處的官道上傳來,由遠及近,清晰可聞。
塵煙驟起,滾滾如龍,正朝著這座剛剛經曆過一場浩劫的莊院疾馳而來。
那滾滾而來的煙塵,究竟是為這樁血案劃上句號的官兵,還是另一場殺戮的序曲?
複仇的誓言剛剛吼出,殺機,卻已然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