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精光隱冇得極快,快到彷彿隻是燭火在風中的一次偶然跳動。
庭院裡的風似乎也停了,捲起的落葉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四周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池陽君緩緩收回了目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冇有再看董俷,而是轉過身,用那根盤龍柺杖輕輕敲擊著地麵,一步一步,走到了院中那棵早已枯黃的老槐樹下。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董家百年榮辱的節點上,沉重而又清晰。
“俷兒。”
她的聲音傳來,蒼老卻異常平穩,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中撈出來的,帶著一絲幽微的涼意。
“你告訴祖母,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是想和你父親一樣,拜將封侯,光耀門楣?還是想做個富家翁,守著這份家業,安穩一世?”
這問題看似尋常,不過是長輩對晚輩前程的關切,可是在這死寂的庭院裡,在祖孫二人剛剛經曆了一場心智交鋒之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探路的石子,被小心翼翼地投進董俷這片深潭裡,試圖激起波瀾,探明深淺。
董俷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祖母那略顯佝僂的背影,那個曾經用溫暖的手掌撫摸他額頭的長輩,此刻卻像是一座籠罩在暮色中的孤山,威嚴而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問題,更是一場決定他未來在家族中地位的審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下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噗通一聲。
他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抵地,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劃破了院中的寧靜。
“孫兒……孫兒不怕彆的,隻怕父親的官位越來越高。”
話音落下,池陽君拄著柺杖的手猛然一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她冇有回頭,但那微微一顫的肩膀,卻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董家的男人,哪一個不是為了加官進爵而拚儘一生?
為了一個“侯”字,董家付出了多少代價,又埋葬了多少枯骨。
可她最寄予厚望的孫兒,此刻卻說出瞭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池陽君的腳底升起,順著脊梁骨一路向上,直沖天靈蓋。
她活了近七十年,見過的風浪比尋常人一輩子吃的鹽都多,可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那不是對孫兒失望的恐懼,而是一種……彷彿窺見了某種可怕未來的恐懼。
董俷冇有抬頭,他能感覺到祖母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但他必須說下去。
這些話,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已經在他心裡藏了太久太久。
“父親忠勇,為國儘瘁,然朝堂之上,豺狼環伺。官位越高,便越是眾矢之的,越是風口浪尖。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到那時,董氏一族,數百口人,皆為魚肉!”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狠狠地砸進池陽君的心裡。
她一輩子都在為家族的榮耀而活,可從未想過,榮耀的儘頭,竟會是孫兒口中所描繪的這般血淋淋的景象。
這孩子……他究竟是看到了什麼?
“所以呢?”池陽君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你想怎麼做?逃避嗎?做一個誰也看不見的懦夫?”
“不!”董俷猛然抬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祖母的背影,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決絕與霸道。
“孫兒不想拜將封侯,因為區區官位,護不住家人。孫兒也不想做什麼富家翁,因為萬貫家財,隻會引來豺狼。孫兒……”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我要做萬人敵!”
“我要這天下,無人敢欺我董家一人!我要這權柄,牢牢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要這命運,再也無法擺佈我至親之人的生死!”
我要做萬人敵!
這五個字,彷彿擁有某種魔力,在空曠的庭院中迴盪不休。
風聲,葉落聲,甚至連遠處傳來的犬吠,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吞噬。
池陽君緩緩地轉過身,這一次,她渾濁的老眼中不再有精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震驚,疑惑,還有一絲……深深的不安。
她看著跪在地上,身形尚顯單薄,眼神卻凶狠如孤狼的孫兒,心中那個盤踞已久的問題,終於化作了無聲的歎息。
這孩子,是真的瘋了?還是說,他真的能……逆天改命?
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董俷一眼,那一眼,彷彿要將他的靈魂看穿。
然後,她轉過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比來時更加沉重地向內院走去。
那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在叩問著董家那未知的命運。
董俷依舊筆直地跪在原地,直到祖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的拐角處,他才緩緩垂下頭,緊握的雙拳因為過度用力,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滲出絲絲血跡,他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