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從殿外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將董卓的身影在牆壁上拉扯成一個扭曲的巨人。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攥得發白,賈詡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彷彿還懸在眼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紮進了他權衡利弊的內心。
督察院,那是他懸在滿朝文武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一座不見天日的煉獄,更是他掌控天下輿論的利器。
將這座煉獄交到自己年僅十六歲的兒子董冀手上,這究竟是愛護,還是最殘忍的放逐?
他彷彿能看到,自己那個平日裡隻知讀些經義、性格甚至有些溫吞的兒子,一旦踏入那個充斥著告密、構陷與血腥的漩渦,會被那些老謀深算的豺狼撕扯成什麼模樣。
可賈詡的話又如魔音貫耳——想要一雙絕對忠誠的眼睛,除了血脈,彆無他選。
雛鷹總要被推下懸崖,才能學會飛翔,或者……摔得粉身碎骨。
這天下,本就是一場豪賭。
董卓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絲屬於父親的溫情與不忍死死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梟雄的冷酷與決絕。
他親手為兒子選了一條最凶險的路,一條通往權力巔峰,也通往萬丈深淵的路。
帶著滿身的寒氣與疲憊,董卓踏入了後宅。
與前院那肅殺冰冷的氣氛不同,這裡尚存一絲人間煙火。
侍女們見他歸來,紛紛斂聲屏氣地行禮,但眉宇間的憂色卻藏不住。
“夫人呢?”他隨口問道。
為首的侍女遲疑了一下,才低聲回稟:“回稟太師,夫人……夫人她還在書房,已經兩天冇怎麼閤眼了,飯食也……”
董卓眉頭一皺,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
又是這樣。
自從他將蒐羅來的那些工匠與殘缺的圖紙交給黃月英後,她便像換了個人。
曾經那個會為他撫平眉間皺紋、與他探討天下大勢的聰慧女子,如今卻成了一個近乎瘋魔的匠人。
他揮退下人,獨自推開了書房的門。
一股濃重的油墨與桐油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嗆得他幾欲咳嗽。
屋內的景象讓他眼角微微抽搐。
地上、桌上、書架上,到處都堆滿了刻壞的木質活字模板、浸透了墨跡的廢紙,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
一架巨大的、結構遠比他想象中複雜的機器矗立在房間中央,像一頭沉默的鋼鐵怪獸。
而他的妻子黃月英,就趴在怪獸旁邊的書案上睡著了。
她身上隻穿著單薄的內衫,一頭青絲散亂,幾縷髮絲被墨跡粘在了臉頰上。
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眉頭卻依舊深鎖,彷彿在夢中仍在與某個天大的難題搏鬥。
她的手指纖細,此刻卻佈滿了被刻刀劃出的細小傷口與洗不淨的墨痕。
董卓心中的那點火氣瞬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複雜難言的心疼。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要為她披上。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書案上的一本薄薄冊子吸引了。
那冊子裝訂得有些粗糙,紙張也是最劣等的麻紙,但上麵的字跡卻清晰得驚人。
不再是手抄的筆鋒,而是一種統一、規整、帶著獨特韻味的形態,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模子印出來的。
封麵是三個大字——《道德經》。
董卓下意識地拿起冊子,指尖拂過那略帶凹凸感的字跡,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感如電流般竄過全身。
他不是不識貨的莽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知識的壁壘、世家的壟斷……從這一刻起,在這架簡陋的機器麵前,都將變得不堪一擊!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他所頒佈的政令、他所要傳達的意誌,可以一夜之間鋪滿整個天下!
這哪裡是什麼印刷機,這分明是一座能顛覆乾坤的武庫!
他胸口劇烈起伏,目光灼灼地看向仍在熟睡的黃月英,心中第一次湧起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敬畏。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究竟在腦子裡藏了一個何等波瀾壯闊的世界?
就在此時,黃月英的嘴唇忽然輕輕翕動,發出一陣幾不可聞的夢囈。
董卓下意識地湊近了些,想要聽清。
“還差一個字……就差一個字……就能……改寫天下。”
那聲音很輕,很飄忽,卻像一道來自九幽地府的讖語,帶著不屬於凡人的冰冷與詭譎,瞬間鑽入董卓的耳膜。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刹那被凍結了。
前一刻因技術突破而帶來的狂喜與震撼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脊椎骨升騰而起的、徹骨的寒意。
改寫天下?她想改寫誰的天下?她還差的,究竟是哪一個字?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油墨的氣味變得無比壓抑。
董卓僵在原地,披風從他手中滑落,他看著妻子那張沉靜的睡顏,卻感覺自己正凝視著一個深不見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