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呼嘯,捲起血腥的氣息,吹得人骨頭髮寒。
身後,長阪坡已然化作一片修羅地獄,曹軍的呐喊與己方袍澤最後的悲鳴交織在一起,像一把淬毒的鋼刀,反覆剜著沙摩柯和甘寧的心。
他們殺出來了,但身後那數百條鮮活的生命,卻永遠留在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劫後餘生的慶幸蕩然無存,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悲憤與沉寂。
馬蹄聲急促如雨,身後的追兵卻像跗骨之蛆,陰魂不散。
胯下的戰馬早已到了極限,口鼻中噴出的熱氣帶著血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王!興霸將軍!你們先走!”一聲暴喝自身後傳來,是董合托,他勒住馬韁,一雙銅鈴般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臉上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悍勇,“追兵太緊,這樣下去我們一個都跑不掉!我帶兄弟們給你們斷後!”
沙摩柯猛地回頭,眼眶瞬間赤紅,虎目之中,淚水與血絲交織:“胡說!要走一起走,我沙摩柯豈是拋棄兄弟之人!”
董合托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大王,你忘了我們南蠻的規矩了嗎?王,是部落的魂!魂在,部落就在!我們死了,會有新的勇士站出來,你若是死了,五溪就真的完了!”他猛地一揮手,身後僅剩的二百餘南蠻勇士齊刷刷地調轉馬頭,麵向著那滾滾而來的煙塵,眼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燃燒的戰意。
“大王,快走!為我們報仇!”董合托的聲音嘶啞而高亢,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彎刀,對著沙摩柯的方向,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這是南蠻最莊重的禮節,托付生死,寄予希望。
二百勇士齊齊捶胸,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那聲音彙聚成一股洪流,撞擊著沙摩柯的靈魂。
他知道,董合托說的是對的。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的命,現在不隻是自己的,更承載著長阪坡下數百冤魂的仇恨,承載著五溪蠻未來的希望。
“走!”甘寧一把抓住沙摩柯的韁繩,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沙摩柯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他死死地盯著董合托那決絕的背影,那個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摔跤打獵的兄弟,此刻在他眼中,竟是最後一次相見。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與血腥味讓他瞬間清醒,他冇有再回頭,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兄弟!等我!我用曹賊全家的頭顱,為你立碑!”
淚水順著他粗獷的臉頰滾落,被狂風瞬間吹乾,隻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跡。
複仇的烈焰,在他心中徹底引爆,將最後一絲猶豫和軟弱燒成了灰燼。
一路狂奔,終於在天色將明時抵達了江邊的內方聚。
就在看到接應船隻的那一刻,沙摩柯胯下的神駒呼雷駁發出一聲悲愴至極的長嘶,轟然倒地。
這匹跟隨他征戰多年的寶馬,終是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
它巨大的頭顱艱難地轉向主人,眼角竟流下兩行血淚,充滿了無儘的依戀與不捨。
最後一根弦,斷了。
沙摩柯再也控製不住,他翻身滾下,撲到呼雷駁身旁,抱著它尚有餘溫的頭顱,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儘的痛苦與悔恨,最後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怒吼:“啊——!”
他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如血,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殺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一把從背後摘下雕花大弓,從箭囊中抽出兩支狼牙箭。
對岸,李嚴率領的追兵已至,正耀武揚威地在江邊列陣。
李嚴立馬陣前,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得意。
沙摩柯冇有絲毫猶豫,彎弓搭箭,弓開如滿月。
“嗡!”
弓弦震顫,發出撕裂空氣的爆鳴。
第一支狼牙箭如黑色閃電,劃破長空,不取將領,不傷士卒,竟以雷霆萬鈞之勢,精準地射中了李嚴軍陣中央那麵迎風招展的“李”字大纛!
“哢嚓!”
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帥旗轟然倒下,捲起一片塵土。
曹軍陣中一片嘩然,李嚴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沙摩柯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
這一次,他的目光鎖定在李嚴身旁一位正叫囂著要渡江追擊的副將身上。
那名副將甚至還冇意識到危險的降臨,下一瞬,狼牙箭已經帶著呼嘯的風聲,洞穿了他的咽喉。
鮮血飆射,那副將雙目圓瞪,滿臉的不可置信,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了下來,激起一片更大的恐慌。
一箭斷旗,一箭斃將!
整個曹軍追兵被這隔江百步的兩箭鎮住了,竟無一人敢再上前。
沙摩柯站在船頭,任憑江風吹動他散亂的頭髮,他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對岸的李嚴怒聲咆哮:“李嚴!曹賊!洗乾淨脖子等著!我沙摩柯在此立誓,不踏平許昌,不用爾等的頭顱祭奠我死去的兄弟,誓不為人!”
那聲音如同受傷的猛虎在咆哮,充滿了無儘的仇恨與瘋狂,順著凜冽的江風傳遍兩岸,讓每一個聽到的曹軍士卒都不寒而栗。
船隊緩緩啟航,朝著漢水上遊駛去。
沙摩柯依舊立在船頭,像一尊複仇的雕像。
然而,當船隊剛剛駛入漢水主航道,江麵上不知何時升起了濃重的大霧。
霧氣瀰漫,能見度不足十丈,周圍一片死寂,隻有船槳劃破水麵的聲音。
甘寧經驗豐富,他眉頭緊鎖,示意眾人戒備。
突然,濃霧之中,隱隱約約浮現出幾個巨大的黑影,如同潛伏在水中的巨獸,正緩緩向他們逼近。
隨著距離拉近,黑影的輪廓越發清晰,竟是數艘艨艟鬥艦和樓船!
為首一艘钜艦的船頭,一麵迎風招展的大旗在霧中若隱若現,上麵一個鬥大的“黃”字,透著森然殺機。
是黃祖的水軍!他們竟在這裡設下了埋伏!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已然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船上的殘兵們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片令人絕望的死寂中,一聲狂放不羈的大笑驟然響起。
“哈哈哈哈……來得好!老子正愁一肚子火冇處發泄!”
甘寧獰笑著,一把扯掉上身的衣甲,露出精壯彪悍的古銅色身軀。
他一手提著一柄鋒利的短戟,腰間的鈴鐺在寂靜的江麵上發出一連串清脆而致命的聲響。
他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霧氣越來越濃,彷彿要將這片天地徹底吞噬。
而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深處,一場血腥的殺戮,已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