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的光線比外麵還要昏暗幾分,濃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藥味撲麵而來,熏得人頭腦發昏。
董俷的目光瞬間鎖定在角落裡一個佝僂的身影上,那人身穿太醫官服,正低頭收拾著一個藥箱,動作輕緩,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原來是太醫。
董俷心中稍定,但那股莫名的不安卻並未消散。
他收斂心神,快步走到榻前,隻見當朝太傅羊續麵色蠟黃,雙目緊閉,嘴脣乾裂,正倚在厚厚的錦被上費力地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破舊的風箱裡拉扯出來,帶著沉悶而痛苦的嘶鳴。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停歇。
“太傅。”董俷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羊續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才聚焦在董俷的臉上。
他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嘴角的肌肉,引發了一陣更為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是……是孟起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朽木在摩擦,“快……快坐……”
一旁的羊衜連忙上前為父親撫背順氣,臉上滿是悲慼與無助。
董俷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位準備離開的太醫。
太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停下腳步,對著董俷微微躬身,然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迴天乏術的無奈。
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董俷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太醫的神情太過逼真,羊續的病容也毫無破綻,可這滿屋子濃得化不開的藥氣,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滯重感。
常年征戰沙場,董俷對氣味極為敏感,這藥味雖濃,卻似乎少了一味真正入骨的沉屙之氣,反而更像是在密閉空間裡用名貴藥材活活熏出來的。
他心中疑竇叢生,麵上卻愈發沉痛,握住羊續枯瘦如柴的手,沉聲道:“太傅安心靜養,朝中諸事有我等在,定不會讓您費心。”
羊續艱難地喘息著,目光卻越過董俷,看向一旁的兒子和太醫,用儘力氣揮了揮手:“你們……你們都先下去……我……我有些體己話,要單獨和孟起說。”
羊衜一愣,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看到父親堅決的眼神,隻能躬身稱是。
太醫更是巴不得離開這是非之地,立刻提著藥箱,與羊衜一同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將房門輕輕帶上。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屋內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隻剩下羊續那沉重的喘息聲。
可就在下一刻,那喘息聲奇蹟般地平複了下來。
董俷瞳孔驟然一縮,隻見方纔還奄奄一息的羊續,此刻竟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的臉色依舊蠟黃,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陡然射出兩道銳利如鷹隼的精光,哪裡還有半分將死之人的模樣!
“孟起,”羊續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字字清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夫時日無多,今日是想向你托孤。”
董俷心頭劇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眉頭緊鎖:“太傅何出此言?您乃國之柱石,定能康複。”
羊續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董俷的手臂,那力道竟讓身經百戰的董俷都感到一陣刺痛。
“你我之間,不必再說這些場麵話!”羊續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天下大勢,老夫看得比誰都清楚。董卓已死,群雄並起,這大漢的天下,遲早要改姓換代。而你,董俷,是最有希望坐上那個位子的人!”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董俷耳邊炸響。
他心潮翻湧,一股寒意悄然從脊背爬上後頸。
羊續這是在做什麼?
試探?
還是……投誠?
“老夫隻有一個請求,”羊續死死盯著董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若君他日得掌天下,君臨四海,還請看在老夫今日托付之情的份上,為我大漢……留下一線血脈,莫要趕儘殺絕!”
話音落下,屋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董俷隻覺得羊續抓住自己的那隻手,冰冷得像一條毒蛇。
這不是一個臣子的臨終囑托,這是一個政治老手在用自己的性命做最後的豪賭!
他賭董俷有稱帝之心,更賭董俷會承他這份“情”!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董俷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太傅,言重了。”
羊續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慘然一笑,鬆開了手,身體重新軟倒在錦被上,恢複了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老夫知道,這個請求讓你為難了……也罷,老夫再說第二個請求,這個,你應該可以答應。”
他喘了口氣,眼神望向門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犬子羊衜,雖有幾分才學,卻無經世之才,留在洛陽這漩渦之中,早晚粉身碎骨。我想……請你將他外放至西域,從一介小吏做起,遠離中原紛爭。一來磨礪心性,二來……也算是為我羊氏,留一條退路。”
董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將兒子送到他的大本營西域去?
看似是退讓,是示弱,是將唯一的繼承人送到他手中做人質。
可換個角度想,這何嘗不是一步絕妙的棋?
天下若亂,西域最是安穩;他董俷若能成事,羊衜便是在他麾下最早的從龍之臣;他若敗了,羊氏遠在西域,也能避開中原的清算。
這一退,竟是暗藏了數種進路!
老狐狸!
董俷心中暗罵一句,但臉上卻露出了沉吟之色。
他看著羊續那雙充滿“懇求”的眼睛,最終緩緩點了點頭:“太傅既有此意,俷,自當遵從。”
得到這個答覆,羊續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長長地舒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屋內的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個靜坐,一個躺臥,各自懷著深不可測的心思,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
董俷起身告辭,羊續冇有再睜眼,隻是微微動了動手指。
當董俷走出內室,羊衜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家父他……”
“太傅累了,已經睡下。”董俷淡淡地說道,“你且好生照料。”
羊衜躬身應是,親自將董俷送到府門外。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一揖:“恭送大將軍。”那謙卑恭順的姿態,與之前並無二致,可董俷卻覺得,這父子二人的身影,此刻都籠罩在一層濃濃的迷霧之中。
府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重的悶響,彷彿隔開了一個時代。
就在此時,一陣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掛在門廊下的那盞巨大的氣死風燈,燈罩內的燭火猛地一跳,掙紮了兩下,竟噗地一聲,驟然熄滅。
四周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遠處街角的燈籠透來微弱的光。
那突如其來的黑暗,像一個不祥的預兆,讓董俷心頭猛地一凜。
回到臨時下榻的府邸,壓抑的心情尚未平複,親衛便通報,西域急使求見。
董俷心中一緊,快步走進書房。
隻見一人風塵仆仆,滿臉倦容,單膝跪在地上,正是他極為倚重的謀士,徐庶。
“主公!”徐庶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急,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家書。
看到那熟悉的封印,董俷的心冇來由地咯噔一下。
這是從他西域大本營漢安城發出的最高等級的急報。
他一把撕開封口,抽出信紙,目光飛快地掃過。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老夫人……突染重疾,水米不進……恐……命懸一線!
董俷隻覺得腦中一聲巨響,整個世界瞬間天旋地轉。
信紙從他顫抖的手中飄落,如同一隻斷了翅的蝴蝶。
他的臉色在一刹那間變得慘白如紙,血色儘褪。
往日裡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鐵血統帥,此刻竟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雕像,呆立在原地,雙拳死死攥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奶奶……那個從小將他帶大,無論他走到哪裡都牽腸掛肚的老人,病危了?
“備馬!”
一聲嘶吼從董俷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聲震屋宇,驚得房梁上的積雪簌簌崩落。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備最好的馬!即刻西行!快!”
他猛地一轉身,準備衝出書房。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了仍跪在地上的徐庶。
昏黃的燈光下,徐庶寬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腕。
就在那手腕內側的衣物上,一抹極不顯眼的暗紅色印記,若隱若現。
那印記的紋路極為複雜,絕非尋常染料所致,更像是一種用秘法烙上的符記。
董俷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嘶吼聲的餘音還在梁上迴盪,可他眼中的狂亂與焦急,卻在這一刻被一絲冰冷的、徹骨的寒意所取代。
這印記……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不對,不是見過。
而是羊續,那個躺在病榻上的老人,在他抓住自己手臂時,那枯瘦的手腕上,同樣有這樣一道顏色稍淺,但形狀幾乎一模一樣的印記!
為什麼?
為什麼遠在西域,他最信任的謀士徐庶,會和當朝太傅羊續,有同樣隱秘的標記?
這封信……真的是從家裡來的嗎?
話音未落,疑雲已如這雪夜的寒霧,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