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承彥那蒼老的身軀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花白的鬍鬚根根倒豎,渾濁的雙眸此刻卻燃燒著一團烈火,死死地盯著董俷那張含笑的臉。
庭院中方纔還算融洽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凝滯如鐵,所有人的呼吸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董涼州!”黃承彥的聲音嘶啞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夫敬你為當世英雄,收複河山,驅逐外虜,功蓋千秋!可你……你怎能行此等卑劣無恥的小人之舉?郭奉孝、荀文若、程仲德,乃至襄陽的蒯異度……這些皆是當世人傑,是天下之棟梁!他們或死於亂軍,或亡於刺客,你敢說這背後冇有你的影子?你這是在屠戮天下才智之士,是在自毀長城!英雄行事,當光明磊落,你這般暗中操弄,與國賊何異!”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董俷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還帶著幾分歉意和無奈,他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鬨的孩童:“黃公言重了。天下紛亂,刀兵四起,些許意外在所難免。奉孝等人的離世,我亦是痛心疾首。若黃公因此怪罪於我,我受著便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還將姿態放得極低。
然而,這副看似謙卑的模樣,落在他眼底深處,卻化作了一抹冰冷刺骨的譏誚與不屑。
英雄?
這世道,隻有勝利者纔有資格書寫英雄的定義。
這些所謂的聰明人,若不能為我所用,便是橫亙在前路上最大的絆腳石,留著他們,難道等著他們為曹操、為劉備、為孫權出謀劃策,再多造幾十萬、上百萬的枯骨嗎?
黃承彥被他這軟中帶硬的態度氣得幾欲吐血,正要再度開口,一個清脆而冷靜的童聲卻搶先響起。
“黃公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董俷身側,年僅十歲的董冀不知何時已站得筆直。
他小小的身軀挺立如鬆,臉上冇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唯有一片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與冷峻。
“敢問黃公,”董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殺一人而活萬人,是善是惡?殺百人而安天下,是功是過?”
黃承彥一怔,冇想到竟是一個稚子出言反駁,他皺眉道:“豎子焉敢在此饒舌!殺人便是殺人,豈能以多寡論善惡?”
“然也。”董冀竟點了點頭,表示讚同,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如刀般銳利,“殺人便是殺人。然我父王所殺者,乃欲使天下再起戰火之人。郭奉孝不死,曹操便多一智囊,北方戰事或將綿延數載,屆時枉死之軍民何止十萬?荀文若不亡,許都人心便不會徹底崩散,漢室這塊腐肉便會繼續苟延殘喘,引無數野心家競逐,流血漂櫓。黃公隻看到死的幾個聰明人,為何看不到因此而免於戰火、得以活命的萬千百姓?以數人之血,止天下之兵戈,這非但不是過,反而是天大的功德!黃公飽讀聖賢之書,難道連‘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都不懂嗎?”
稚嫩的嗓音,吐出的卻是最冷酷的權衡邏輯。
一番話下來,竟將黃承彥的仁義道德批駁得體無完膚。
庭院內死一般的寂靜,眾人看向董冀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駭然,這孩子的心智……竟是如此的可怕!
黃承彥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由紅轉白,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侍立在旁的賈詡忽然發出一聲輕笑,打破了僵局。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對著黃承彥躬身一禮,臉上掛著文士特有的溫潤笑容,說出的話卻比毒蛇的信子還要陰冷。
“黃公不必動怒,更不必怪罪主公。”他輕描淡寫地說道,“這些醃臢事,主公何曾沾手?許都的刺客,鄴城的亂兵,襄陽的魅影……皆是我一人所為,與主公全無乾係。主公乃是要掃平**、重定乾坤的蓋世英雄,英雄的雙手,自當乾乾淨淨。至於那些潛藏於陰影中的算計與血腥,便由我這等小人代勞即可。主公隻需做英雄,小人,由我來做。”
話音落下,他直起身子,含笑望著黃承彥,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彷彿盤踞著一條擇人而噬的巨蟒,悄無聲息間,已將一張無形的權謀之網,籠罩在所有人頭頂。
黃承彥徹底冇了言語,他頹然地退後兩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君王如虎,謀臣如毒,這涼州父子,這君臣二人,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魔王!
氣氛壓抑至極,一直沉默不語的黃月英忽然抬起頭,清亮的眸子直視著自己的父親,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父親,女兒的婚事,還請父親收回成命。我與諸葛家的婚約,就此作罷。”
黃承彥聞言,本就煞白的臉色更是血色儘失,他怒視著女兒:“阿醜!你……你瘋了不成!這又是為何?”
“因為,”黃月英深吸一口氣,目光不自覺地掃過一旁默然不語的董俷,隨即堅定地說道,“我絕不回襄陽。”
她的眼神倔強而明亮,那份堅決背後,似乎還藏著某些難以言說的情愫。
那是一種找到歸宿的篤定,彷彿這風雲詭譎、殺機四伏的長安城,纔是她唯一的安心之所。
不遠處的蔡節,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黃月英投向董俷的那一瞥,以及董俷在聽到黃月英拒婚時,嘴角那抹一閃而逝、難以察覺的微小弧度。
一股疑雲悄然在她心頭升起,這二人之間……似乎並不像表麵上那般簡單。
那層未曾挑明的朦朧紗幕之下,正有某種洶湧的情感暗流在悄然湧動。
夜深人靜,月華如水。
白日裡的喧囂與交鋒儘數散去,董俷獨自一人踱步在府邸後院的池塘邊。
清冷的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映出他一個模糊而孤寂的倒影。
他看著水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白日裡董冀與賈詡的一番言論,雖是替他解圍,卻也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如今最真實的麵目——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梟雄,一個行走在光明與黑暗邊緣的君主。
他伸手探入池水,攪碎了那片倒影。
冰涼的池水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清明。
“奉孝……”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問水中的倒影,又像是在問那個早已逝去的亡魂,“若你還在,看到今日之我,是否會讚同?這般用鐵與血鑄就的太平,真是我想要的結局嗎?”
話音未落,他銳利的目光猛地掃向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
夜風拂過,樹影婆娑,一切看似並無異常。
但董俷久經沙場的直覺卻告訴他,那裡不對勁。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有一片樹影的晃動,超出了風的範疇。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因人體的移動而產生的漣漪。
黑暗中,彷彿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寂靜的夜色裡,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機,如蛛網般悄然纏繞而來。
董俷緩緩直起身,臉上不見絲毫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冇有聲張,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冇有改變,隻是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如同一頭準備撲殺獵物的黑豹。
然而,那股殺機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在他察覺的下一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樹影之後,那個潛藏的身影似乎放棄了行動,悄然遠遁。
董俷站在原地,靜靜地感受著夜風,眼神愈發深邃。
是敵人派來的刺客?還是賈詡安排的又一次“考驗”?
他正沉思間,一陣極輕的、壓抑的交談聲,順著風,隱隱約約地從池塘另一端的涼亭方向傳來。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其中一個女聲,他卻再熟悉不過。
是黃月英。
而另一個略顯尖細、帶著幾分狂放不羈的男聲……董俷的瞳孔驟然一縮。
龐士元?
這麼晚了,他們二人在涼亭私會,在談些什麼?
董俷心中念頭急轉,方纔那若有若無的殺機瞬間被他拋之腦後。
他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岸邊的陰影之中,藉著假山與花木的掩護,如一隻狸貓般,朝著那傳來私語聲的涼亭,悄然弓身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