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的風,帶著鐵鏽和血的腥氣,吹得魏越的戰袍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下方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臉,眼中的輕蔑不加掩飾。
那聲音不高,卻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精準地刺入每一個守城士卒的耳中:“汝南鐘氏,世代忠良?真是天大的笑話。鐘進,你以為換了張臉,披了身甲,就能藏住你那身為閹黨鷹犬的齷齪出身麼?”
鐘進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動。
他最大的秘密,他賴以潛伏於此的偽裝,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當眾撕開。
這個名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冰冷。
魏越不再給他任何辯解或反應的時間。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那張角弓,弓身黝黑,泛著金屬的冷光。
搭上的,卻是一支形製古怪的箭矢,箭身粗壯,箭頭之後,竟還藏著一簇更為纖細的尾箭,如同一隻蟄伏的毒蠍。
“嗡——”
弓弦震動的悶響撕裂了夜的寂靜。
那支被稱作“追魂子母”的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影,跨越了生與死的距離。
鐘進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他想躲,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黑影在他眼前放大,然後,額頭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
劇痛隻是一瞬,隨即而來的是意識的剝離。
母箭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向後掀飛,而就在箭矢穿透顱骨的刹那,那簇隱藏的子箭在他腦內轟然炸開。
他最後的視野裡,是魏越那張冷酷如霜的臉,和他眼底那抹早已預見了結局的嘲弄。
驚駭、不解、以及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最終凝固成一抹化不開的絕望。
“砰!”
鐘進的屍體沉重地砸在城樓的青石板上,發出的悶響,成為了長安城今夜第一聲喪鐘。
幾乎在鐘進倒下的同一時刻,城外原本寂靜的黑暗中,驟然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戰鼓聲。
無數黑色的幢幡從地平線下升起,一支身披重甲、沉默如山的大軍,如同從九幽地府爬出的鬼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他們便是背嵬軍,一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精銳。
那些剛剛還在慶幸逃出城門的殘兵敗將,回頭望見這支鋼鐵洪流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恐懼如寒潮,瞬間席捲了每一個人的骨髓。
他們想要逃,可已經晚了。
背嵬軍的陣列中,前排的重甲步卒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穩步推進,手中的斬馬刀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而在他們身後,數千名弩手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硬弩。
冇有呐喊,冇有咆哮,隻有整齊劃一的機括聲。
“放!”
一聲令下,密集的弩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在叛軍的後方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之牆。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奔逃的身影成片成片地倒下,被釘死在冰冷的土地上。
退路被徹底封死,前方是地獄般的鋼鐵軍團。
絕望的哭嚎聲,成為了這支背嵬軍登場最華麗的伴奏。
城外的殺戮隻是序曲。真正的風暴,正在長安城的街巷中醞釀。
法正手持一卷竹簡,站在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
他身後的陰影裡,站著數百名身著黑衣的技擊士,他們腰間的環首刀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光,每個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樣銳利。
“名單上的名字,一共一百七十三個,分屬三十六家。天亮之前,我不想在這長安城裡,再聽到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呼吸聲。”法正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開始吧。”
話音剛落,數百道黑影瞬間散開,如墨汁滴入清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長安城縱橫交錯的巷道之中。
下一刻,這座沉睡的雄城被無數聲巨響和慘叫驚醒。
一扇緊閉的朱漆大門被一腳踹得粉碎,木屑紛飛中,數名黑衣人如獵豹般衝入宅院。
刀光一閃,守門的家丁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喉嚨便被切開,鮮血噴湧。
“奉孝直之令,清剿叛逆!”
冰冷的聲音在院中迴盪,緊接著便是兵刃的碰撞聲、女人的尖叫聲和孩童的哭泣聲,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歸於死寂。
這樣的場景,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無論是高門大戶的府邸,還是偏僻幽深的宅院,隻要名字在那份名單之上,都逃不過這血腥的清洗。
黑衣的殺手們如同最高效的死神,按圖索驥,精準地收割著一個又一個生命。
血,從門縫裡滲出,染紅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肅殺之氣沖天而起,將天上的那輪明月都映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長安,這座千年帝都,在這一夜徹底淪為了修羅場。
當城中的清洗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賈詡正勒馬立於飲馬橋頭。
他身後的巨魔士,每一個都身形魁梧,穿著厚重的甲冑,手持巨斧或狼牙棒,沉默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馬蹄之下,橋麵積攢的血泊冇過了腳踝,那是先前守橋部隊留下的最後痕跡。
賈詡對周圍的血腥恍若未聞,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黑暗,遙遙望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宮城——未央宮。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眸子裡,卻翻湧著凜冽刺骨的殺機。
“文和先生,城中諸逆,已儘數在孝直先生的掌控之中。”一名斥候飛馬而來,低聲稟報道。
賈詡微微頷首,緩緩抬起手,指向了未央宮的方向,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很好。傳令下去,隨我……入宮請駕。”
“請駕”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馬蹄聲再次響起,沉重而富有節奏,踏過血泊,濺起一片片猩紅。
這支隊伍的目標明確,直指南宮門。
南宮門前,火光沖天。
典韋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
他的腳下,躺著十幾具扭曲的屍體,都是宮門禁衛。
而在他麵前,夏侯蘭披頭散髮,被兩名士兵死死按跪在地,
“賈文和!你這亂國奸賊!不得好死!”夏侯蘭嘶聲力竭地咒罵著。
典韋麵無表情,隻是舉起了手中的雙鐵戟。
那沉重的戟刃上,還在滴著溫熱的血。
“聒噪。”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手臂肌肉賁張,就要揮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從宮門內傳來。
“戟下留人!”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太傅朝服,在一眾宦官的簇擁下,拄著鳩杖,步履蹣跚卻又異常堅定地走了出來。
正是當朝太傅,德高望重的羊續。
典韋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眉頭緊鎖,顯然對這位老人的出現感到意外。
此時,賈詡的馬隊也已抵達。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目光在氣勢洶洶的典韋、跪地不屈的夏侯蘭以及一臉正氣的羊續之間緩緩流轉。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抹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在看到羊續的那一刻,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原來,棋盤上,還有人不死心。
這盤棋,還冇到真正收官的時候。
這位三朝元老,是想用他那僅存的聲望和所謂的大義,來做這最後的掙紮麼?
賈詡心中冷笑,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夜風吹過,捲起他衣袍的一角,也捲起了宮門前那愈發凝重和緊張的氣氛。
一場無形的較量,已在典韋的鐵戟和羊續的鳩杖之間,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