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在密室的空氣中。
炭火在銅盆裡偶爾爆開一星火花,發出輕微的嗶剝聲,卻反而讓這片沉默顯得愈發深邃可怖。
甄儼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但他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即將被風雪壓斷的標槍,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他已經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剖開了甄氏的心腹,將家族的命運**裸地攤在了毋丘儉的麵前。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甄氏百年基業,而他唯一的籌碼,就是甄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
毋丘儉的目光深沉如井,讓人看不透半分情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甄儼的心上,讓他本就懸著的心臟越揪越緊。
作為朝廷委任的冀州監察,理論上,毋丘儉有權處置州內一切事務,一紙婚約的廢立,自然也在其職權之內。
更何況,袁氏如今在冀州的勢力盤根錯節,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朝廷也樂於見到有人能對其進行牽製。
於公於私,接下甄氏這份投名狀,對毋丘儉而言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然而,他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焦躁,卻泄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甄儼看不懂,但他身旁那位始終沉默不語的陳先生,卻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毋丘儉的猶豫,並非源於對袁紹的忌憚,而是因為一項比經略冀州更為重要、也更為絕密的任務。
他奉的,是兩道密令。
一道是明麵上的,安撫冀州,考察吏治;而另一道,則來自於一個早已被天下人遺忘,卻依舊能讓整個大漢王朝為之顫抖的名字。
他需要在這片冰天雪地裡,為那支從西涼千裡奔襲而來的孤軍,打開一條通往光明的生路。
這件事,絕不容許有任何差池。
而撕毀甄袁兩家的婚約,無異於在冀州這片看似平靜的冰湖上投下一塊巨石,必將激起滔天巨浪。
屆時,整個冀州的目光都會被吸引過來,他所有的秘密部署,都可能暴露在袁氏那雙貪婪的眼睛之下。
孰輕孰重,他必須做出決斷。可這決斷,卻又如此艱難。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即將把人逼瘋的時刻,那個一直垂眸靜坐,彷彿置身事外,隻專注於手中溫茶的陳宮,忽然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很輕,聲音也很淡,卻像一道驚雷,在這小小的密室中轟然炸響。
“敢問毋丘公,”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杯底與木案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大都督如今,可還安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毋丘儉敲擊桌案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燭火的映照下驟然收縮,臉上那副為難與權衡的表情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驚駭與難以置信的神色所取代,雖然隻有短短一刹那,快得如同幻覺,但他還是立刻恢複了鎮定,隻是那份鎮定顯得有些僵硬。
大都督……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某種禁忌的魔力,讓密室的溫度都憑空下降了幾分。
甄儼完全愣住了,他根本不明白陳先生這句話的含義。
當今天下,何來“大都督”一說?
這更像是一個前朝的稱謂,一個充滿著鐵與血的符號。
陳宮看著毋丘儉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洞悉一切的瞭然。
他冇有追問,甚至冇有等待毋丘儉的回答,隻是緩緩站起身,對著甄儼微微頷首。
“甄家主,看來今日並非商談的良機。我們,也該告辭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彷彿剛纔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甄儼滿心困惑,事情明明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為何陳先生卻要主動退走?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當他看到陳宮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這才猛然意識到,從始至終,這位陳先生的氣度與見識,都遠在他之上。
或許,他自有深意。
出於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甄儼壓下了心中的萬千疑慮,默默地站起身,衝著麵色陰晴不定的毋丘儉拱了拱手,算是告辭。
他的腳步從未如此沉重過,每一步都像踩在命運的刀刃上。
他帶著決死之心而來,卻帶著更大的迷惘離去。
他甚至感覺,甄氏與袁氏的婚約,在這場詭異的會麵中,已經變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密室,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沫子撲麵而來,讓甄儼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庭院裡積雪皚皚,在燈籠的微光下反射著一片冰冷的清輝。
就在即將踏出庭院大門時,走在前麵的陳宮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首,目光望向了門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無儘黑暗。
他的聲音很低,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特意說給身後的甄儼聽。
“甄家主,彆急。”
“真正的風暴,還未到來。”
話音剛落,庭院牆角一處陰影裡,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受驚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後一縮,瞬間便消失在了風雪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然而,那被窺視的感覺,卻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了甄儼的脊背。
他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股遠比這風雪更加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他以為的生死棋局,或許,僅僅是某個更龐大棋盤上,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罷了。
而那執棋的手,他甚至連其存在的影子都未曾窺見。
這冀州的寒冬,看來遠比他想象的要漫長,也更加致命。
那真正攪動天下的風暴,其風眼,究竟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