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雍獨自要了一間上房,卻未立刻入內歇息,而是揀了樓下大堂一處僻靜角落坐下。
他遣退了隨從,隻點了一壺濁酒,兩碟小菜,自斟自飲。
窗外是漸濃的夜色,堂內是喧囂的人聲,可這一切都彷彿與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酒液辛辣,劃過喉嚨,灼燒著五臟六腑,卻澆不滅心中那熊熊燃燒的悲憤與深入骨髓的寒意。
族人慘死的情景,如夢魘般在腦海中反覆上演,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字字句句都化作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顧氏唯一的血脈,揹負著血海深仇,卻像一條喪家之犬,倉皇逃竄,前路茫茫,何處是歸途?
何日能複仇?
濃重的無力感與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一杯酒下肚,愁緒非但未減,反而如決堤的洪水,愈發洶湧。
就在顧雍將又一盞酒灌入喉中時,一道身影在他對麵悄然坐下,溫和而沉穩的聲音響起:“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敕勒川文集》中的句子,寫儘了北地蒼茫,卻也道出瞭如今這天下,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囚籠。”
顧雍霍然抬頭,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
對麵坐著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
在這等逃亡路上,任何一個主動的靠近,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他冇有回答,隻是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著對方,全身的肌肉都已緊繃,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那人彷彿未曾察覺他的戒備,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繼續說道:“閣下不必緊張,我若有歹意,方纔在你心神最亂之時,便是最好的機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雍緊握的拳頭,“隻是看閣下眉宇間鬱結著家國之恨,一時有感而發罷了。這世道,心懷忠義之人,大多如此。”
“你是誰?”顧雍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充滿了警惕。
“陳宮,字公台。”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滄桑,“一個和閣下一樣,在這亂世囚籠中找不到出路的讀書人。”
陳宮。
這個名字在顧雍腦中一閃而過,卻未曾有太多印象。
但對方言談間那份從容與深刻,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絲警惕。
他沉默著,算是默許了對方的同坐。
陳宮也不再追問他的身份,隻是將話題引向了時局:“如今關中震動,董賊生死未卜,天下諸侯看似同仇敵愾,實則各懷鬼胎。人人都盯著長安,以為勝負的關鍵在於誰能率先入主京師,實乃隻見樹木,不見森林。”
他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顧雍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這些日子,他心中所想,無非是聯絡舊部,投奔一方諸侯,借兵為家族複仇。
可究竟該投奔誰,又該如何行事,卻是一團亂麻。
“先生高見。”顧雍終於開口,語氣中多了一分探尋,“依先生之見,這局勢的關鍵,又在何處?”
陳宮的董賊若死,其麾下涼州軍必將分裂,李傕、郭汜之輩皆是豺狼,為爭權奪利,必會反噬。
屆時,長安將化作戰場,血流成河。
此刻誰先進去,誰就會被這旋渦吞噬。
故而,董賊生死未明之前,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讓顧雍渾身一震。
他一直被仇恨矇蔽了雙眼,隻想著如何儘快複仇,卻從未如此冷靜地剖析過局勢的根本。
陳宮的話,為他撥開了一層迷霧。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文士,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敬佩之情。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焦躁。
靜觀其變?
他怎能等得下去?
家族的冤魂,夜夜在他夢中哭嚎。
他的正當陳宮想再說些什麼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走進了客棧,徑直來到顧雍桌前。
“公子!”來人正是蘇飛,他麵帶喜色,躬身道,“方纔我已聯絡上,蘇雙家主聽聞公子遭遇,悲痛萬分,已在莊內備好住處,請公子即刻移駕,暫避風頭。”
顧雍心中一暖,蘇家與他家本是世交,如今肯在危難之時伸出援手,實屬不易。
有了安身之所,至少不必再如驚弓之鳥般日夜不寧。
他點了點頭,起身對陳宮拱手道:“多謝公台先生指點,今日之恩,顧某銘記在心。隻是眼下有要事,改日再敘。”
陳宮亦起身回禮,微笑道:“相逢即是有緣,顧公子請便。”
顧雍隨著蘇飛,很快便來到城郊的蘇家田莊。
莊園占地極廣,四周築有高牆塢壁,儼然一座小型堡壘。
月光下,莊內一片靜謐祥和,與外界的紛亂恍若兩個世界。
顧雍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在此刻有了一絲鬆弛。
或許,他真的可以在這裡暫時獲得喘息之機。
然而,當他跟隨蘇飛繞過前院的影壁,一陣兵器碰撞的鏗鏘之聲與沉悶的呼喝,驟然打破了這份寧靜。
隻見月光映照的寬闊演武場上,兩道身影正激烈地交手。
一人使一柄渾鐵大錘,錘風呼嘯,勢大力沉,正是蘇家的次子蘇由。
而他的對手,則是一個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的青年,手持一杆長槍,槍出如龍,靈動狠辣。
槍尖與錘影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刺眼的火星,更有一股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氣瀰漫開來。
這絕非尋常的切磋,招招都朝著對方的要害而去,稍有不慎,便是骨斷筋折的下場。
顧雍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立於場邊陰影之中,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懸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那青年矯健的身影和那雙在月色下亮得驚人的眸子,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看似平靜安寧的田莊,為何會有如此生死搏殺般的較量?
那股在錘影槍光中激盪的殺伐之氣,彷彿預示著此地並非他想象中的避風港灣。
風從演武場上吹過,帶著一絲血腥的鐵鏽味,顧雍忽然感到,一場比他逃亡路上所遇更加凶險的暗流,正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之下,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