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宮伯的手,穩如磐石,將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踏雪的駿馬牽至董俷麵前。
那馬神駿異常,筋肉虯結如山巒,噴出的鼻息在酷寒中化作兩道白龍,正是羌人傳說中的寶馬“象龍”。
“阿弟,帶上它。”北宮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被風雪侵蝕過,“象龍能日行千裡,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還有這把弓。”他解下背上那張造型古樸的寶雕弓,弓身黝黑,泛著金屬與角質混合的冷光,一併塞入董俷手中,“象龍弓配象龍馬,它們會帶你回到故鄉。”
五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已在旁列隊等候,他們沉默地看著自己的王,眼神裡是赴死般的決絕。
董俷雙手顫抖地接過韁繩與寶弓,冰冷的觸感彷彿一直刺入心底。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雪地裡,淚水奪眶而出:“姐夫!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們殺出去,我不信冇有活路!”
北宮伯卻笑了,他彎腰扶起董俷,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珍寶上的塵埃。
他看著董俷的眼睛,那雙曾經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一種令人心碎的溫和與蒼涼。
“傻孩子,哪有那麼多活路。我是他們的目標,隻要我還在這裡,他們就不會分兵去追你們。”他拍了拍董俷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一種托付,更像是一種訣彆,“記住,活下去。帶著你姐姐的那份,帶著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那是一種王者最後的命令,裹挾著一個男人、一個兄長最深沉的溫情。
董俷還想再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再多勸說也是徒勞。
這是姐夫用生命為他鋪就的唯一生路。
在親衛的簇擁下,董俷翻身上馬。
象龍馬一聲長嘶,彷彿也感受到了離彆的悲愴。
他勒住韁繩,最後一次回望這座簡陋的集鎮,回望那個站在風雪中,身形愈發顯得單薄的男人。
一團無法驅散的陰霾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那是一種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沉重預感。
冇有再回頭,董俷猛地一夾馬腹,象龍馬如離弦之箭,帶領著五十名騎士衝入了茫茫雪原。
北宮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支小小的隊伍徹底消失在風雪的儘頭。
他才緩緩轉身,一步一步,登上了集鎮最邊緣那座簡陋的木質瞭望臺。
寒風如刀,捲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親衛走上前來,低聲問道:“王,我們……去哪裡?”
北宮伯的目光越過腳下稀疏的營帳,投向遠方那片殺機暗藏的白色世界,嘴角竟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平靜得如同去赴一個老友的約會。
“我們哪裡也不去。”他輕輕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名親衛的耳中,“就在這裡,等他們來。”
他的神情是如此的平靜,平靜之下,卻是一種徹骨的孤絕與釋然。
他將是誘餌,是磁石,要將所有的危險都吸附在自己身上,為董俷爭取那寶貴到用生命來衡量的時間。
話音未落,遠方的地平線上,黑線湧動。
起初隻是模糊的蠕動,隨即迅速擴大、蔓延,彷彿潑灑的墨汁,瞬間染黑了純白的雪原。
馬蹄聲由遠及近,從沉悶的雷鳴演變為震耳欲聾的咆哮,大地在顫抖,風雪似乎都被這股龐大的殺氣攪得更加狂亂。
千軍萬馬,踏雪而來。
大軍陣前,一名身披銀甲、麵容與北宮伯有七分相似的將領縱馬而出,他眼神陰鷙,高舉著手中的長矛,正是篡奪了王位的弟弟,北宮玉。
瞭望臺上的北宮伯,臉上最後一絲溫情也已褪去,隻剩下屬於戰士的冰冷。
他不緊不慢地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上象龍寶雕弓的弓弦。
弓開滿月,弓弦發出的繃緊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的目標,不是千軍萬馬,而是那個唯一的叛逆者。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風雪的帷幕,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直奔北宮玉而去。
北宮玉似乎早有防備,猛地一側身,但那箭矢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隻覺左肩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箭矢擦著他的鎧甲邊緣飛過,箭頭鋒利的倒刺瞬間撕裂了他鎧甲下未曾痊癒的舊傷,鮮血霎時染紅了銀甲。
那是上一次兄弟相爭時,北宮伯留下的傷口!
北宮玉悶哼一聲,臉上閃過驚怒與怨毒。
然而,不等他穩住身形,瞭望臺上的北宮伯已經抽出了第二支箭。
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目標,同樣的快若奔雷。
風雪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天地之間,隻剩下那個站在高處、彎弓如滿月的孤絕身影,和那支裹挾著死亡寒意、再次破空而來的箭矢。
戰局,一觸即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道飛逝的烏光之上,生死懸於一線。
這一箭,為董俷,為所有人的生,換取了唯一的機會。
一個在風雪中,用生命燃燒出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