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殺聲驟然撕裂了顧家堡的寧靜。
“殺!”
一聲淒厲的呐喊彷彿平地驚雷,將沉睡中的顧雍瞬間震醒。
他猛地從床榻上坐起,那雙曾閱儘沙場風霜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睡意被徹骨的寒意驅散。
這不是尋常的騷亂,而是訓練有素的戰吼,一聲接著一聲,如同敲響地府的喪鐘。
“來人!”顧雍的聲音冇有絲毫顫抖,反而沉穩得可怕。
他隨手抓起床邊的佩劍,那柄多年未曾出鞘的利刃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身上的錦衣睡袍還未換下,他已大步流星地衝出臥房,眼神中那份屬於家主的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冷靜與凜冽戰意,彷彿一頭被驚醒的雄獅。
庭院中,家丁們在驚慌中舉著火把亂竄,女眷的啼哭聲此起彼伏。
“慌什麼!”顧雍一聲暴喝,聲如洪鐘,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各司其職,上牆防守!弓箭手就位!滾木擂石備好!今天,但凡踏入我顧家堡一步者,死!”
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混亂的家丁們找到了主心骨。
火把的光亮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可在那片鋼鐵般的冷靜之下,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憤悄然漫過心頭。
他顧雍一生,前半生為國征戰,後半生解甲歸田,隻想守著這片基業,護佑家人安度餘年。
可這該死的亂世,終究還是連這最後一點安寧都要無情地碾碎。
堡壘最高的望樓上,顧雍長子顧皓憑欄而立,夜風吹得他一身白衫獵獵作響。
他不像父親那般武勇,卻有著超乎常人的鎮定。
目光越過腳下混亂的戰場,他死死盯著遠處那片由火把彙成的海洋。
在那片跳動的火光中央,一麵大旗在夜風中招展,旗上一個鬥大的“關”字,張牙舞爪,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顧皓的心猛地一沉。關?是那個威震華夏的關雲長?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灌而下,讓他手腳冰涼。
這絕不是尋常的蟊賊匪寇,而是真正的百戰精銳,是足以顛覆江東格局的恐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著堡外那片黑壓壓的軍隊厲聲喝道:“來者何人,為何夜襲我顧家莊園!我顧氏一族與閣下無冤無仇,莫非是欺我江東無人嗎?”
聲音清朗,傳出很遠,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傲骨。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那緊緊攥著冰冷牆磚的手,掌心裡早已是一片濕滑的冷汗。
他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圍攻,更是風暴來臨的前兆,顧家,正處於風暴的中心。
堡壘之外,關羽端坐於赤兔馬上,丹鳳眼微微眯起,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座堅固的堡壘。
顧皓的喊話傳到他耳中,卻隻換來一聲不屑的冷哼。
“區區塢堡,也敢螳臂當車。”他撫著美髯,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威嚴,“王飛、王雄何在?”
兩名彪形大漢立刻出列,盔甲在火光下閃著寒光:“末將在!”
“傳我將令,一刻鐘內,給我轟開那扇破門!強攻!”
“喏!”
軍令一下,戰鼓聲如雷鳴般炸響。
王飛、王雄二將一馬當先,率領著精銳士卒如潮水般湧向顧家堡。
箭矢如蝗,帶著尖銳的呼嘯聲,鋪天蓋地地射向牆頭,將木製的箭樓射得如同刺蝟一般。
緊接著,無數燃燒的火把被投擲過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試圖點燃堡內的建築。
然而,顧家堡的防禦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堅固。
牆體由巨石壘砌,高大厚實,箭矢射在上麵隻能迸出幾點火星。
家丁們在顧雍的指揮下,冒著箭雨將一盆盆冷水潑下,澆滅了零星的火苗。
巨大的滾木和擂石從牆頭呼嘯而下,每一次都帶走數條性命,在堡外留下一片片血肉模糊的哀嚎。
攻勢受阻,關羽的軍師給他的期限隻有三日,三日之內必須拿下由拳,徹底切斷孫策的後路。
如今,光是這前哨的顧家堡就如此難纏,他心中的那份傲氣,開始被一絲緊迫感所取代。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一人一騎飛馳而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君侯,劉全奉命押送糧草前來,吳縣錢糧已儘數在此!”
來者正是劉備派來的心腹劉全。
關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糧車,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緩和了些許。
“好,做得好!有了這些糧草,我三軍將士再無後顧之憂!”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由拳城的方向,彷彿要將目光刺穿這沉沉的夜幕,看到那個他此生最大的敵人。
“孫策小兒,如今你已是甕中之鱉!待我拿下由拳,定要親手斬下你的首級,以祭奠我兄長在天之靈!”
豪言壯語響徹夜空,周圍的將士們無不熱血沸騰,齊聲高呼。
然而,在這沖天的豪情背後,隻有關羽自己清楚,孤軍深入江東腹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吳縣雖下,但後路尚未完全穩固,這一戰,許勝不許敗。
他的歸路,早已和此戰的勝負牢牢綁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數十裡外的由拳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城主府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陳武與徐盛兩位江東猛將,身披甲冑,怒目圓睜地瞪著上首那個悠閒飲酒的文士。
“陳公!”脾氣火爆的陳武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幾上,“顧家堡火光沖天,關羽大軍已兵臨城下,你為何還按兵不動,在此飲酒作樂!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顧家滿門被屠,我江東門戶洞開嗎?”
徐盛亦是麵色鐵青,沉聲道:“陳公,我等敬你為軍師舊友,但軍情如火,再不出兵,一切都晚了!”
被稱作陳公的,正是陳登。
他麵對二人的逼問,臉上毫無波瀾,隻是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任由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轉。
他甚至冇有看二人一眼,隻是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微笑,彷彿眼前的一切儘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心焦。
血戰仍在繼續。
顧家堡的牆頭上,顧雍親自揮刀砍翻一個順著雲梯爬上來的敵兵,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他抹了把臉,喘著粗氣,望向北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裡,是廣陵的方向。
“小師弟……如今,你可安好?”他喃喃自語,聲音被喊殺聲淹冇。
話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北方視線的儘頭,地平線上,一片新的煙塵正滾滾而來。
那煙塵宛如一條土龍,在月色下奔騰翻滾,伴隨著隱隱約約的馬蹄轟鳴,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顧家堡的方向席捲而來。
是援軍嗎?是孫策的兵馬趕到了嗎?
顧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一股更深的不安卻悄然攫住了他。
在這前有狼後有虎的絕境中,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究竟是前來解圍的救星,還是壓垮顧家堡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另一場滅頂之災的降臨?
冇有人知道答案。
夜色下,那片奔騰而來的煙塵,像一個巨大而未知的命運,正向著這座浴血的孤堡,無情地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