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董俷還未來得及細想龐統這顆不穩定的棋子會如何引爆洛陽的局勢,書房外陡然響起一陣喧囂,徹底打亂了他深沉的思緒。
那聲音駁雜而清脆,夾雜著少女清亮的指揮聲、侍女們慌亂的應和聲,以及重物在木質地板上拖拽的摩擦聲,彷彿有一支軍隊正在他的後院裡安營紮寨。
董俷眉頭緊鎖,一股煩躁湧上心頭。
他治軍嚴明,董府之內更是規矩森嚴,何曾有過如此失控的場麵?
他推門而出,循聲望向通往後院的月亮門,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怔住,滿腔的怒火竟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哭笑不得的愕然。
隻見庭院之中,一道靚麗的身影正叉著腰,如同一位調度千軍萬馬的女將軍,指揮著七八個下人搬運著一個個精緻的楠木箱籠。
她身著一襲明黃色的襦裙,身姿窈窕,顧盼之間神采飛揚,正是荊襄黃氏的明珠——黃月英。
“哎,那個箱子輕點!裡麵是我的機巧圖譜,碰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還有那個妝奩,對,就那個雕著鴛鴦戲水的,放到東邊那間向陽的客房去。不對,本小姐不住客房,就住主院旁邊那間,視野好!”
下人們滿頭大汗,被這位天降的大小姐指揮得團團轉,卻又不敢有絲毫違逆。
董俷深吸一口氣,沉著臉走了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威嚴:“黃小姐,你這是做什麼?”
黃月英聞聲轉頭,看到董俷,一雙明眸瞬間彎成了月牙,她提著裙襬,三兩步跑到董俷麵前,仰起臉,笑容燦爛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嬌蠻:“董大哥,你回來啦!我這不是看你府上空房間多,就搬過來住些時日嘛。你之前不是說,歡迎我隨時來洛陽做客嗎?”
董俷被她這番話說得一噎,他確實說過客套話,但誰能想到這位小姐的“做客”,是把整個家都搬過來?
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行李,嘴角抽搐道:“這叫……住些時日?”
黃月英的笑容微微一斂,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兩下,眼眶竟迅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也帶上了委屈的鼻音:“怎麼?董大哥是嫌月英煩了?我一個弱女子,千裡迢迢從襄陽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洛陽,舉目無親,你是我唯一認識的人……你要是趕我走,我、我就隻能睡大街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袖角輕輕擦拭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讓董俷準備好的一肚子道理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明知這丫頭是在演戲,可對著這樣一張梨花帶雨的俏臉,任何重話都說不出口。
周圍的下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卻都偷偷用眼角餘光看著自家主公如何收場。
董俷隻覺得頭痛欲裂,彷彿被一張無形的蛛網纏住了,掙不脫,也斬不斷。
他最終隻能長歎一聲,揮了揮手,語氣充滿了無力感:“罷了罷了,你想住便住下吧……隻是,彆動我的書房!”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轉身回了書房,將那片喧鬨與嬌蠻關在了門外。
然而,即便隔著一扇門,黃月英那清脆的、帶著勝利喜悅的指揮聲依舊隱隱傳來,擾得他心神不寧。
這感覺,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棘手。
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董俷喚來了霍峻。
與外界的喧鬨不同,霍峻的出現瞬間讓書房的氣氛變得沉靜肅殺。
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年身姿筆挺如槍,眼神銳利如鷹,他一言不發地行至堂下,單膝跪地,聲如金石:“主公,峻有一請。”
董俷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與生俱來的沉穩與狠勁,是天生的將才。
他溫言道:“仲邈,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有何請求,但說無妨。”
霍峻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直視著董俷,一字一頓地說道:“峻願從一小卒做起,入伍曆練。請主公莫要因峻與兄長之故,破格提拔。功勳,當以刀槍在戰場上換取,而非憑藉裙帶之名!”
此言一出,董俷眼中的欣賞更濃了。
在這個人人都想一步登天的時代,能有如此心性,實屬難得。
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有誌氣!大丈夫當如是!我不會給你官職,但我會給你一個最好的磨刀石。我麾下中郎將文聘,治軍嚴謹,為人剛正,你去他帳下效力。他不會因為你是我的人就另眼相看,也不會因為你是新兵就刻意打壓。能在他手下熬出頭,你纔算真正踏入了將門。去吧,莫要墮了你霍氏之名!”
“末將……遵命!”霍峻眼中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他重重叩首,起身之後,再無一言,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雖顯單薄,卻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鋒芒。
董俷望著他的背影,彷彿看到了一顆將星正在冉冉升起。
送走了霍峻,董俷的情緒也從之前的煩躁轉為肅然。
他傳令下去,召王戎、武安國二人入廳。
這兩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悍將,也是他最為信任的心腹。
當任命下達,王戎為東狼校尉,鎮守河內;武安國為箕關都尉,扼守要衝時,廳中本該是歡慶的氣氛,卻被兩人突如其來的舉動打破了。
王戎與武安國對視一眼,竟雙雙跪倒在地,兩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卻虎目含淚,聲音哽咽:“主公!我二人不願離開主公身邊!請主公收回成命!”
他們的忠誠讓董俷心中一暖,但也讓他更加堅決。
他親自走下堂,將二人一一扶起,按著他們的肩膀,眼眶也微微泛紅:“你們以為,這是讓你們離開我嗎?錯!這是讓你們成為我的左膀右臂,成為我董俷能放心將後背托付之人!河內,是抵禦袁紹的門戶;箕關,是洛陽的咽喉!這些地方,我不交給你們,又能交給誰?難道要我把身家性命,把我們所有兄弟的前程,都押在那些貌合神離的盟友身上嗎?”
話未說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沙啞。
王戎和武安國抬起頭,看著主公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許,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們用力抹去眼淚,重重抱拳,聲震屋瓦:“我等,誓死為主公守好門戶!”
大廳之中,離彆的傷感與建功立業的豪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悲壯而激昂的畫卷。
最後,隻剩下龐統一人在堂下,他斜著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似乎在等著看董俷會給他一個什麼樣的官職。
董俷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卻不看他,隻是淡淡地說道:“士元,自今日起,你便為我門下從事。無俸祿,無印信,亦無實權。”
龐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與不忿。
門下從事,說白了就是個高級幕僚,連品階都冇有,這與他經天緯地之才如何匹配?
然而,董俷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但是,”董俷放下茶杯,目光如電,直刺龐統內心,“我府中所有機密文書、往來信件、軍情諜報,你皆可閱覽。我與人議事,你可在旁旁聽。”
龐統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這哪裡是無權?
這分明是天底下最大的權力!
這是將整個董氏勢力的核心機密,毫無保留地向他敞開!
這份信任,重逾千斤!
他正要激動地拜謝,董俷卻抬手製止了他,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醜話說在前麵。你可以看,可以想,但冇有我的允許,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一個計策都不能擅自出。你的那些小聰明,都給我收起來。若讓我發現你言行無狀,惹是生非,我不會殺你,但我會打斷你的腿,把你送回鹿門山,讓你一輩子都彆想再出來!”
這番話,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一位嚴父在約束自己最不成器卻也最疼愛的孩子。
龐統自幼因相貌醜陋而備受冷眼,何曾有人如此嚴厲卻又如此掏心掏肺地對待過他?
那份深藏在嚴厲之下的庇護與期許,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偽裝。
“主公……”龐統的嘴唇哆嗦著,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他猛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像一個迷路已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處理完所有事務,夜已深沉。
董俷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帶著一身疲憊回到了書房。
他需要絕對的安靜來複盤今日的種種安排,以及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
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清幽的、若有似無的香氣撲麵而來。
這並非他慣用的檀香,而是一種更加清甜的花香。
董俷的腳步頓住了,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同一頭被侵入領地的猛虎,掃視著自己的書房。
書房內一如往常,所有的卷宗、兵器、地圖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唯一不同的是,在他那張寬大的書案一角,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巧玲瓏的紫藤花瓶。
瓶中插著幾支剛剛綻放的紫藤花,嬌嫩的花瓣上還帶著夜露,散發著那股幽異的香氣。
這裡是他的禁地,除了他親許的親衛,無人可以踏入半步,更遑論在他處理軍機要務的書案上擺放東西。
董俷的眉頭驟然擰成了一個川字,眼中冇有絲毫欣賞,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的怒火。
他緩緩走近書案,指尖甚至冇有去觸碰那美麗的花瓣,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花瓶,彷彿在看一個最危險的敵人。
寂靜的書房裡,他壓抑著怒氣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自語,卻又充滿了徹骨的寒意。
“她竟敢……動我的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