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外的風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境變化,吹散了最後一絲頹靡,捲起地上的落葉,盤旋著,彷彿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蓄力。
薰俷緩緩站起身,那原本因迷茫而略顯鬆垮的肩背瞬間挺得筆直,像是撐起了整片關中的天空。
他眼中的混沌與掙紮被一種冰冷的銳利所取代,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決絕,是餓狼鎖定獵物時的眼神。
“來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彷彿金石交擊。
守在亭外的兩名親衛心頭一凜,猛地抬頭,隻覺眼前的漢王與片刻之前判若兩人。
那股久違的、令人心悸的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重新籠罩了這片天地。
“傳廣元,議事。”
冇有多餘的廢話,四個字擲地有聲。
親衛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領命,腳步匆匆地離去。
薰俷冇有再坐下,他負手立於亭邊,目光穿越層層宮闕,遙望著東方。
那裡,是他此生最大的對手,也是他必須跨越的雄關。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任何的軟弱和彷徨都將是致命的。
這盤棋,他必須贏,也隻能贏。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許都,司空府的書房內,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曹操的臉色鐵青,一雙素來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麵前那張小小的、從死者懷中搜出的布條,上麵隻有兩個墨跡淋漓的字,以及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間,二十六。”
這三個字,像三柄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曹操的心臟。
青蛇,他安插在劉備身邊最隱秘的棋子之一,死了。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負責為其傳遞訊息、作為掩護的劉老夫人,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普通老嫗,竟也一同被殺。
一刀斃命,乾淨利落,現場冇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若僅僅是這樣,還隻是一次尋常的失手。
但這張字條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事情的性質。
二十六,是他親手建立的死間網絡“燭龍”的總人數。
這個數字,除了他與負責單線聯絡的荀攸之外,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曉。
每一個死間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他們是二十六條互不相乾的線,最終隻彙集到他一人手中。
可現在,敵人不僅精準地拔掉了其中一枚釘子,還用這個數字向他發出了最**的嘲諷和最冰冷的警告。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的“燭龍”,他引以為傲、自認天衣無縫的諜報網絡,在敵人眼中,或許早已是一個透明的篩子。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猛然竄起,沿著脊柱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曹操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被徹底窺視的恐懼,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將他所有的謀劃都看作掌中的玩物。
“主公。”郭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他手中托著一件物事,用白布包裹著,上麵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
他將東西呈到曹操麵前,緩緩揭開白布,露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短弩。
弩身由不知名的金屬打造,通體黝黑,結構精密,與中原常見的弩機截然不同。
“這是從現場找到的凶器,弩箭穿透了青蛇的咽喉,餘力還能射入梁柱三寸。昱詳查典籍,此物應是西域的機關小弩,威力巨大,機括之巧,非大匠不能為。而如今,能大規模製作並裝備此等利器的,放眼天下,唯有一處。”
郭嘉冇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董俷。
那個盤踞在關中的西涼暴君,擁有著冠絕天下的能工巧匠和一支神秘莫測的部隊“將作營”。
曹操的目光從字條移到那支小弩上,沉默了許久。
書房內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吸入冰冷的刀子。
他的拳頭在案下越握越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滔天的怒火與深沉的挫敗感在他胸中交織翻滾,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精心策劃的南征之計,離間劉備與孫權的第一步,就這樣被硬生生斬斷了。
更可怕的是,敵人顯然已經洞悉了他的全盤計劃,這讓他後續所有的佈置都變成了笑話。
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輸掉一場戰役還要讓他感到焦躁和無力,就像一條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不斷收緊,注入毒液。
一旁的程昱臉色同樣凝重,他沉聲開口:“主公,青蛇與劉老夫人被殺在劉備營中,劉備生性多疑,此事必會讓他警覺。我軍若此時再按原計劃出兵關中,劉備恐怕不但不會響應,反而會趁虛而入,直取許都。出兵關中之事,恐怕需要延後了。”
“砰!”
一聲巨響,曹操終究冇能按捺住心中的狂怒,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梨木桌案上。
桌麵上的茶杯應聲而倒,滾燙的茶水流淌一地,氤氳的水汽中,他眼中的殺機幾乎凝為實質。
“延後?好一個延後!”他低聲咆哮,聲音嘶啞,“董俷這是在逼我!他不僅要斷我的臂膀,還要鎖我的手腳!”
他猛地站起,在房中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微微作響。
片刻之後,他霍然停住,眼神中的暴怒逐漸被一種更為可怕的冷靜所取代。
“傳令下去!徹查!給我把剩下的二十五個人全部過一遍!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無論是誰,哪怕是藏在陰溝裡的老鼠,我也要把他揪出來,碎屍萬段!”
壓抑的氣氛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呼吸困難,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毀滅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上前一步,輕聲道:“主公,此時震怒無益。當務之急,一是止損,二是反製。燭龍之事需從長計議,但另一件事,或許可以為我們扳回一城。”
曹操的目光轉向他,帶著一絲詢問。
“如今我軍籌謀大事,急需一位能總攬全域性、經天緯地之才。嘉聞江東有一人,名魯肅,字子敬,有匡弼之才,富甲一方,卻輕財好施,誌存高遠。此人若能為主公所用,不啻於得一蕭何。”
程昱眉頭微皺:“奉孝,魯肅乃袁術故吏,如今身在江東,周瑜與其交好,欲請其出山輔佐孫策。我們如何能爭得過?”
郭嘉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正因如此,才需主公行非常之舉。嘉有一策,主公近日所著《孟德新書》已成,此乃主公平生兵法心得之精要。可將此書抄錄一份,以為釣餌。再由主公親自前往其廬舍拜訪,以國士之禮待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之以天下。魯肅非池中之物,見主公如此禮賢下士,豈有不動心之理?”
以自己嘔心瀝血的兵法著作作為禮物,還要屈尊親訪一個尚未出仕的白身?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
但曹操聽完,緊鎖的眉頭卻不易察覺地鬆動了一絲。
他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郭嘉的提議,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陰霾。
燭龍的損失是巨大的,但如果能因此得到一個魯肅,或許並非不能彌補。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向天下人展示他求賢若渴的姿態。
權衡利弊隻在瞬間。
“好!”曹操眼中重新燃起鬥誌,“就依奉孝之言!”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變得森寒,轉向一直侍立在陰影中的荀攸:“公達,燭龍之事你親自去辦。另外,再從‘盤蛇’中抽調精銳,給我加倍潛入關中!我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我要知道董俷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的將作營和那個所謂的暗部,給我盯死了!”
“喏!”荀攸躬身領命。
曹操的話音剛落,窗外夜色中,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一片冇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掠過屋簷,幾個閃爍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此刻的長安城,漢王宮深處,卻並非如曹操所想的那般,正進行著緊張的軍事密謀。
與許都那間書房的肅殺氣氛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巡夜的侍衛們發現,最近幾日,那本該充斥著金戈鐵馬之聲的殿宇深處,如今夜夜響起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一種……讓最忠誠的部下也感到陌生和不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