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嶺上的風捲起塵土,吹動著董俷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那雙深邃的眸子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蟻般嚴陣以待的郿縣城郭,彷彿在審視一件即將破碎的玩物。
他緩緩抬起一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身後一眾悍將屏息凝神,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武安國。”董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末將在!”一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手持一對巨型銅錘的猛將轟然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給你二百輕騎,去城下叫陣。”董俷的命令簡單得近乎輕蔑,“記住,一觸即走,把他給我釣出來。”
二百輕騎?
釣出城中數千守軍的主將?
這命令聽起來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唐。
然而,在場無一人提出異議。
他們看向董俷的眼神,充滿了近乎狂熱的信賴與敬畏。
那是一種對絕對掌控者的臣服。
武安國冇有絲毫猶豫,沉聲應諾,翻身上馬,帶著二百名精銳騎兵如一道黑色的箭矢,從山坡上直插而下,捲起漫天煙塵,直逼郿縣城門。
城樓之上,李傕的侄子李暹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斥候早已探明董俷大軍壓境,可對方卻遲遲不動,隻在山嶺上陳兵,這讓他感到一種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
此刻見到區區二百騎兵就敢前來挑釁,他壓抑已久的怒火與傲慢瞬間被點燃。
“不知死活的東西!”李暹一腳踹在城垛上,對左右厲聲喝道,“傳我將令!打開城門,隨我出城迎戰!今日,我要讓那董家餘孽看看,誰纔是這關中的主人!”
他身旁一位麵容陰鷙的將領連忙勸阻:“將軍不可!董俷此人狡詐如狐,這定是誘敵之計!”
李暹猛地回頭,一雙三角眼凶光畢露:“區區二百騎,就算有埋伏又能如何?我城中尚有五千精銳,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給我滾開!”
說罷,他一把推開那將領,親自奔下城樓。
沉重的城門在吱嘎聲中緩緩開啟,李暹一馬當先,率領三千兵馬如潮水般湧出城門,身後跟著他的四位心腹兄弟,人稱“李大、李二、李三、李四”,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出城之後,李暹勒住戰馬,遙望山嶺上那道矗立如山的身影,放聲狂笑:“董賊!你這縮頭烏龜,終於敢派人下來送死了嗎?有膽便親自下來與我一戰!”
然而,當他的目光與山嶺上那道身影的視線在空中交彙時,李暹的笑聲卻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那道目光,平靜、冷漠,卻帶著一股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森然寒意,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一股莫名的怯意從心底深處滋生,他強壓下這股不安,色厲內荏地揮舞著手中的長槍,指向前來挑釁的武安國。
就在此時,郿縣的城樓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副將趙岑,他悄然對身旁的門伯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那門伯渾身一顫,隨即重重點頭。
趙岑的目光越過下方混戰的戰場,與山嶺上的董俷遙遙對視,彷彿在完成一個無聲的盟約。
戰場上,武安國謹遵將令,領著二百輕騎與李暹的先頭部隊稍一接觸,便立刻調轉馬頭,佯裝不敵,向著側翼退去。
李暹見狀,以為對方不堪一擊,心中的那點不安頓時被建功立業的狂喜所取代,大吼一聲:“追!一個不留!”
他率領大軍,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死死咬住武安國的誘餌,朝著董俷預設的包圍圈越陷越深。
就在李暹主力儘出,距離城門已有數裡之遙的瞬間,城樓上的趙岑動了!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趁著剛纔勸諫李暹而被推開的那名李傕親信不備,一劍從其後心狠狠刺入!
“噗嗤!”
鮮血噴濺,那親信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趙岑那張冰冷如鐵的麵孔,嘴裡嗬嗬作響,頹然倒地。
“李傕殘暴,禍亂朝綱!我趙岑今日反正,誅殺國賊!願從者,隨我共舉義旗!”
趙岑的吼聲如平地驚雷,在城頭炸響。
他身邊的數十名心腹親兵瞬間暴起,揮刀砍向那些尚在錯愕中的李氏嫡係。
一時間,城頭刀光劍影,血光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
一麵寫著“李”字的大旗被悍然砍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麵早已準備好的“董”字帥旗,在風中猛然展開!
城下的李暹聽到了城頭的騷動,驚疑不定地回頭望去,當他看到那麵迎風招展的“董”字大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趙岑……你敢反我?!”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這不是誘敵,這是絕殺!
他掉進了一個從內到外都已設計好的死亡陷阱!
“殺——!”
山嶺之上,董俷終於發出了進攻的號令。
一直按兵不動的巨魔士方陣發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呐喊,但比他們更快的,是董俷本人!
他身下的獅鬃獸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蹄騰空,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從山坡上俯衝而下。
那速度快到極致,甚至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道殘影。
“保護將軍!”李大、李二、李三、李四四兄弟見狀,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拍馬上前,試圖攔截這尊殺神。
“螳臂當車!”董俷口中吐出四個冰冷的字。
衝在最前麵的李大挺槍直刺,槍尖帶著破風的銳嘯,直取董俷心口。
董俷看也不看,左手閃電般探出,竟在電光火石之間精準無比地抓住了疾刺而來的槍桿!
李大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長槍瞬間脫手。
他還未反應過來,董俷右手那柄沉重的擂鼓甕金錘已然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後發先至,狠狠砸在了他的頭盔上。
“砰!”
一聲悶響,如同西瓜碎裂。
李大的腦袋連同頭盔一起被砸進了胸腔,連慘叫都未發出一聲,便直挺挺地從馬上栽落。
一招,奪槍,斃命!
“大哥!”李四大吼一聲,揮刀從側麵砍向董俷的腰肋。
董俷反手將剛剛奪來的長槍向後一捅,槍桿如毒龍出洞,精準地從李四張大的嘴巴裡貫入,從後腦穿出。
一奪,一砸,一捅!三息之間,連殺兩人!
整個戰場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被這神魔般的武勇駭得魂飛魄散。
那五百名如山嶽般靜立的巨魔士甚至還未衝下山坡,敵方四員悍將已去其二!
李二、李三肝膽俱裂,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獅鬃獸在董俷的駕馭下,發出一聲睥睨天下的嘶鳴,前蹄人立而起,帶著萬鈞之勢重重踏下。
董俷手中雙錘齊出,一左一右,化作兩道流星,帶著狂暴的氣浪砸向二人。
“鐺!鐺!”
兩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中,李二、李三被這股沛然莫禦的力量震得雙臂發麻,坐下戰馬悲鳴著連退數步,險些將他們掀翻在地。
他們空門大開,然而董俷卻並未追擊。
那雙冰冷的眸子越過了他們,如兩把出鞘的利刃,死死鎖定在了已經調轉馬頭、亡命奔逃的李暹身上。
與此同時,郿縣的城門在趙岑的指揮下,正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彷彿在為它的新主人敞開懷抱。
然而,就在那洞開的城門深處,幽暗的甬道儘頭,一隊隊身披重甲的士兵正悄然無聲地列成方陣。
火把的光芒跳躍著,映亮了他們手中森然的兵器和一張張毫無表情的臉。
在他們身後,一麵同樣巨大的黑色旗幟被緩緩豎起,火光下,旗幟中央那個龍飛鳳鳳舞的“李”字,顯得格外詭異。
這支軍隊,無人知曉其來曆,更無人知曉其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