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刀，雪是針，無情地刮過納倫河穀的每一寸土地。
越兮伏在雪丘之後，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他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
三百名元戎軍精銳如同三百座沉默的雕像，與風雪融為一體，他們的呼吸、心跳，似乎都與這片冰冷的天地同步。
他們等的，就是一個訊號，一個能讓他們將壓抑已久的殺意儘數釋放的訊號。
機會終於來了。
烏孫巡邏隊的火把在風雪中搖曳了一下，交接的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隙。
就是現在！
越兮猛地一揮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三百個黑影卻如鬼魅般從雪地裡彈射而起，手中的環首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致命的冷芒。
他們的目標，是河穀儘頭那連綿成片的烏孫糧倉。
突襲來得迅猛而暴烈。
當第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風雪的呼嘯時，元戎軍的刀鋒已經切入了烏孫守軍的喉嚨。
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無謂的呐喊，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地帶走一條生命。
越兮一馬當先，他的長戟如同一條翻江倒海的毒龍，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他需要這場勝利，比任何人都需要。
他要用烏孫人的鮮血和哀嚎，洗刷掉自己身上所有的質疑與不甘，向那個高高在上的主公證明，他越兮，絕非浪得虛名！
“點火！”越兮的聲音嘶啞而亢奮。
數十支浸透了火油的火箭射向了堆積如山的糧草垛，乾燥的草料與油脂一觸即燃，火舌瞬間竄起數丈之高。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也映紅了越兮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
烏孫守將怒吼著衝來，卻被越兮一戟洞穿了胸膛，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越兮抽出長戟，任憑溫熱的鮮血濺滿全身，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中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瘋狂與急切。
大火吞噬了一切，也點燃了他心中證明自我的**。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傑作，冇有絲毫留戀，厲聲喝道：“撤！”三百個黑影來得無聲，退得也同樣迅捷，轉瞬間便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中，隻留下一片火海和滿地屍骸。
當納倫河穀糧倉被焚的訊息，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傳回烏孫大營時，昆彌翁歸靡正在為另一件事心膽俱裂。
一封從貴山城送來的血書，告訴他那座烏孫人心中的聖城，已經陷落。
兩個噩耗幾乎在同一時間砸下，像兩柄無情的重錘，徹底擊碎了這位草原雄主所有的驕傲與希望。
他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英武的麵容瞬間蒼老了十年，眼中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昆彌！”謀臣衝了進來，臉色同樣慘白如紙，“漢軍……漢軍燒了我們所有的糧草！”
翁歸靡冇有迴應，隻是死死地盯著地圖上貴山城的位置，彷彿要將那塊羊皮瞪穿。
糧草儘毀，意味著大軍將陷入饑餓的絕境；貴山城失守，則斬斷了他們的歸路，動搖了整個烏孫的根基。
敗了，一敗塗地。
“昆彌，我們必須立刻撤退！”謀臣的聲音帶著哭腔，“趁著漢軍主力未到，我們殺出一條血路，退回烏古裡！隻要您還在，烏孫就還有希望！”
撤退？
翁歸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一生征戰，從未想過這個詞會用在自己身上。
他想到了那些跟隨自己浴血奮戰的勇士，想到了自己統一草原的宏願，如今卻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
不甘、屈辱、憤怒，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最後卻都化作一聲深沉而無力的歎息。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滿眼血絲。
“傳令……”他的聲音嘶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全軍……撤兵……回烏古裡。”
英雄末路，莫過於此。
烏孫大營的異動，冇有逃過冰城要塞上那雙銳利的眼睛。
徐庶站在城頭，任憑風雪拍打著他的臉頰。
他冇有去看納倫河穀那沖天的火光，而是緊緊盯著下方烏孫營地裡那些混亂的火把和奔走的人影。
那不是集結進攻的有序，而是一種末日來臨前的倉皇與驚恐。
“他們在準備撤退。”徐庶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一旁的董俷聞言，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銅鈴般的雙“軍師，下令吧！”
徐庶冇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城垛上輕輕敲擊著，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猛地轉過身，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果斷下令：“傳我軍令！巨魔士在前，董俷將軍率主力，即刻出擊！趁其軍心大亂，一舉將其擊潰！記住，隻許追殺，不許戀戰！”
“得令！”
嗚——嗚——嗚——
蒼涼而悠長的號角聲響徹雲霄，彷彿喚醒了沉睡的冰原巨獸。
冰城要塞厚重的閘門轟然升起，一股黑色的洪流從中奔湧而出。
為首的正是那三百名令人聞風喪膽的巨魔士，他們身披重甲，手持巨斧，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讓冰雪為之震顫。
在他們身後，是董俷率領的數萬精騎，如同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殺氣沖天。
正在混亂中準備撤離的烏孫軍隊，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徹底打懵了。
黑色的鐵騎洪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狠狠撞進了他們散亂的陣型之中，霎時間，兵刃的碰撞聲、臨死的慘叫聲、戰馬的悲鳴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血腥的樂章。
戰場之上殺機驟起，然而，勝負的天平似乎還未徹底傾斜，龐大的戰場被分割成無數個血腥的漩渦，每一處都在進行著最殘酷的絞殺。
徐庶立於城頭，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喜色，深邃的目光越過眼前的戰場，投向了更為遙遠的東方。
在那片同樣被冰雪覆蓋的廣袤大地上，整個棋局的另一枚關鍵棋子，也該到了落下的時刻。
他緩緩抬起手，一名親衛立刻上前。
“傳信給海東青，是時候讓它飛了。”徐庶輕聲說道，他的聲音彷彿融入了風雪之中，“就告訴那邊，狼群已動，可以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