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門前,披甲執銳的士卒如兩排鐵鑄的雕塑,冰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
為首的青衫文士麵容清臒,雖一身塵土,脊梁卻挺得筆直,他從容不迫地從懷中取出一封名帖,雙手奉上,聲音沉穩而有力:“在下潁川徐庶,字元直,攜故人之後越兮,特來拜見董驃騎。”
士卒不敢怠慢,“徐庶”這個名字在涼州雖不算如雷貫耳,但“潁川”二字卻代表著中原士族的頂尖圈層。
一名親兵接過名帖,轉身快步入內,留下徐庶與越兮在肅殺的氛圍中靜靜等候。
越兮身材魁梧,立於徐庶身後半步,一雙鷹隼般的眸子警惕地環顧四周,手掌始終虛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彷彿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猛虎。
不多時,一名身著深色儒衫、眼神銳利如刀的中年文士在親兵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步履不快,卻帶著一股運籌帷幄的沉穩氣度,目光在徐庶臉上一掃而過,隨即落在那封名帖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元直先生,久違了。”來人正是董俷麾下首席謀主,李儒。
徐庶躬身一揖,言辭懇切,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李祭酒,一彆經年,風采依舊。庶此次前來,是為歸家。”
“歸家?”李儒的眼神微微一凝,其中的審視之意毫不掩飾,“元直先生曾為玄德公股肱,天下皆知。如今北地戰事剛歇,先生便自荊襄遠道而來,這‘家’之一字,儒有些聽不明白了。”
徐庶聞言,臉上浮現一抹悵然與決絕,他朗聲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昔日庶年少無知,誤入歧途,幸得蒼天垂憐,尚能有幡然醒悟之日。主公(董卓)雖亡,然少主(董俷)承其遺誌,於西涼開創不世之基業,此乃天命所歸。庶今日歸來,非為富貴,隻為追隨少主,以畢生所學,報先主知遇之恩,全臣子歸心之義!”
他一番話說的慷慨激昂,尤其是提到舊主董卓時,眼中流露出的真摯情感,讓周圍的親兵都不禁動容。
李儒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但眼底的疑慮卻未曾消減半分。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平淡地說道:“元直先生心意,儒會代為轉達。少主此刻正在議事,還請二位先入內堂奉茶。”
徐庶與越兮對視一眼,隨著李儒步入府衙內堂。
堂內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一股鐵血軍旅的氣息。
主位之後,懸掛著一副巨大的西涼堪輿圖,上麵用硃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就在徐庶落座之際,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堂內一角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如一尊鐵塔般矗立,身形高大,沉默無言,明明就站在那裡,氣息卻若有似無,彷彿與整個陰影融為一體。
若非他目光敏銳,幾乎會忽略掉這個人的存在。
李儒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淡淡地開口道:“元直先生一路勞頓,想必也乏了。董鐵,你且留下,聽候先生差遣,萬不可怠慢了貴客。”
那名為董鐵的漢子聞言,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抱拳對徐庶一禮,動作簡潔有力,隨即又退回原處,一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鎖定了徐庶身後的越兮,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壓迫感。
屋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李儒言語客氣,卻將這尊煞神留在此處,名為照顧客人,實為監視。
文士之間的機鋒,在這一刻化作了無形的刀光劍影,瀰漫在空氣之中。
越兮自踏入內堂的一刻起,全身的汗毛就幾乎要倒豎起來。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猛將,他對危險的直覺遠超常人。
董鐵身上那股凝而不發、淵渟嶽峙的氣息,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這是一種同類之間才能察覺到的氣場,是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純粹殺氣。
他放在膝上的手,五指不自覺地緩緩收攏,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青筋虯結。
一股強烈的戰意自心底升騰而起,他幾乎要控製不住拔劍的衝動,想試試眼前這個鐵塔般的男人究竟有多強。
就在他殺意微露的一刹那,一直沉默不語的董鐵忽然開口了,聲音嘶啞低沉,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你的兵器,是槍,還是戟?”
越兮猛地一驚,他自認動作隱蔽,殺機也隻是一閃而逝,竟被對方如此精準地捕捉到。
董鐵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佩劍上,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步戰,你不是我的對手。你的殺氣,都貫於一刺一劈之間,是為馬戰而生。”
平靜的話語,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壓迫感!
越兮臉色一沉,他縱橫中原,罕逢敵手,何曾受過這般輕視。
一股傲氣直衝頭頂,他霍然起身,雙目如電,死死盯住董鐵,一字一頓地說道:“馬上三合,可敗你!”
挑戰的宣言擲地有聲,堂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凝固到了極點。
徐庶想要開口阻止,卻已然不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麵對這近乎羞辱的挑釁,董鐵的表情依舊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他的怒火,他的戰意,彷彿都深藏在萬丈寒潭之下,不起半點波瀾。
就在這時,董鐵的眸光忽然微微一閃,視線越過越兮的肩膀,望向了緊閉的堂門之外,那深邃的夜色之中。
他的耳朵,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一股比方纔越兮挑釁時更為凜冽、更為沉重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董鐵身上彌散開來。
那不再是武者間的對峙,而是一種……麵對千軍萬馬時的森然與戒備。
內堂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隱隱約約,似乎有極輕微的、連成一片的震動,正從大地深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