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燈火搖曳,將牆壁上巨大的西域堪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一條條用硃砂標記的線條,如同大地開裂的傷口,猙獰地盤踞在眾人眼前。
班咫的聲音早已停歇,但他話語中描繪出的那個由龜茲、大宛、烏孫、康居和奄蔡組成的五國聯盟,卻像一頭盤踞在陰影中的巨獸,死死扼住了西涼軍西進的咽喉。
董俷端坐於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古井無波,彷彿班咫剛纔詳述的不是足以顛覆西域格局的軍國大事,而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鄉野傳聞。
然而,在場的每一個人,從足智多謀的李儒、賈詡,到沉穩如山的盧植,都能感受到那平靜表麵下積蓄的恐怖力量。
這是一種源自絕對自信的威壓,一種將整個戰場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從容。
正是這種深不可測,讓帳內無人敢率先開口,生怕自己的任何一句話,都會打破這微妙的平衡,引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最終,還是李儒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向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清晰:“主公,大月氏使者傳來密信,月氏王願與我軍結盟,以公主和親,共分大宛。大宛乃五國之首,若能借月氏之力從南麵牽製,則我軍壓力可減半數。”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湖,激起層層漣漪。
與大月氏聯姻,瓜分大宛,這無疑是一條極具誘惑力的捷徑。
既能削弱強敵,又能獲得盟友,一舉兩得。
董俷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眼看向李儒,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聯姻?瓜分?”他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文優此計甚好。回覆月氏王,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待我軍擊破五國聯盟,便可迎娶公主,共商分宛之事。”
話音剛落,他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大月氏?
不過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利用他們牽製大宛的兵力尚可,但要將西涼的命運與他們捆綁在一起,無異於與虎謀皮。
今日他們能背叛大宛,明日就能背刺西涼。
這所謂的盟約,不過是董俷拋出的一塊肉骨頭,足以讓那條名叫大月氏的餓狼暫時為己所用,待到瓜分獵物之時,誰是獵人,誰是豺狼,尚未可知。
“不可!”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賈詡麵沉如水,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寒光。
他根本不看李儒,目光死死盯著堪輿圖上那個最醒目的紅圈——它乾城。
“主公,所謂聯盟,不過是沙上之塔,一推即倒。真正的癥結,在於龜茲!它乾城一日不奪回,我軍在西域便一日抬不起頭!此城不僅是我軍西進的跳板,更是我西涼的臉麵!此戰,無需任何盟友,唯有以雷霆之勢,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最準的打擊,將龜茲徹底從版圖上抹去!要讓整個西域都知道,膽敢挑釁我西涼的下場,隻有滅亡!”
賈詡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紮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帳內的空氣瞬間被抽空,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殺機瀰漫開來,彷彿能聽到刀劍出鞘的錚鳴和冤魂臨死前的哀嚎。
李儒的計策是“謀”,而賈詡的戰略,則是純粹的“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董俷身上,等待著他在這冰與火的兩種策略中做出最終的抉擇。
董俷沉默了片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掃過堪輿圖,最終落在了五國聯盟最北端的烏孫國上。
他冇有直接迴應賈詡的血腥提議,而是突然開口,聲音洪亮如鐘:“典韋!”
“末將在!”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典韋轟然出列,每一步都讓整個帥帳為之震顫。
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烈火,彷彿早已按捺不住嗜血的渴望。
“命你即刻統領乞活軍,北上!”董俷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烏孫的位置,語氣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撕開五國聯盟的北翼,我要你在一個月內,讓烏孫的草原上,再也聽不到戰馬的嘶鳴!”
“喏!”典韋興奮地舔了舔嘴唇,雙拳捏得嘎吱作響,那股沖天的戰意幾乎要將帳頂掀翻。
對他而言,任何複雜的計謀都比不上主公這句簡單直接的命令來得痛快。
殺戮,就是他最好的語言!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盧植忽然上前一步,對著董俷一揖:“主公,典韋將軍勇則勇矣,但乞活軍皆是悍不畏死之士,衝鋒陷陣有餘,恐於謀略細節上有所疏漏。老臣舉薦一人,可為副將,輔佐典韋將軍。”
董俷的目光轉向盧植,示意他繼續。
“討逆校尉賀齊,沉穩多謀,善於治軍,可當此任。”
賀齊?
董俷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落在一個身姿挺拔、麵容堅毅的年輕將領身上。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當年在洛陽時還隻是一個跟在自己身後略顯青澀的少年,如今,那雙眼睛裡已經沉澱出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昔日的少年郎,已然成長為一員英武逼人的將領。
時光飛逝啊……董俷心中閃過一絲感慨,隨即化為一股更深的欣慰與期許。
他麾下的這支軍隊,不僅有典韋這樣的絕世猛將,更有賀齊這樣正在迅速崛起的新星,一支更加可怕的戰爭機器正在成形。
他冇有說話,隻是對著賀齊,緩緩地點了點頭。
正月,朔風凜冽,颳得人臉生疼。
乞活軍的黑色大纛在漫天風雪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義無反顧地向著北方的烏孫草原席捲而去。
與此同時,臧霸率領的泰山軍出玉門,直逼大宛邊境;陳到指揮的白毦兵與選鋒軍則兵分兩路,如同兩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插向康居與奄蔡的結合部。
西北的戰火,在一瞬間被全麪點燃。
無數的斥候快馬在廣袤的戈壁與雪原上穿梭,戰報如雪片般飛向中軍大帳。
然而,無論戰局如何變化,那座被賈詡視為眼中釘的它乾城,依舊如同一顆頑固的毒瘤,高高懸掛在龜茲的領土上。
它沉默著,彷彿在用最輕蔑的姿態,冷笑著注視著這一切,等待著那場註定要血流成河的最終對決。
西涼軍主力大營前,兩軍對壘的號角聲已經吹響了數日,肅殺之氣籠罩著整片荒原。
龜茲聯軍依仗堅城,擺開陣勢,每日裡隻是搖旗呐喊,極儘挑釁之能事,卻絕不出城決戰。
壓抑的對峙消磨著士兵的銳氣,也考驗著統帥的耐心。
董俷獨立於帥台之上,手持千裡鏡,漠然地觀察著對麵那片壁壘森嚴的營寨。
敵軍的叫罵聲順著寒風傳來,汙穢不堪。
他身後的諸將個個麵露怒色,請戰之聲不絕於耳,卻都被他以沉默壓了下去。
良久,他放下千裡鏡,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側最精銳的三名親衛,那眼神,如同盯上了最肥美獵物的凶獸。
“取我的雷音錘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即將引爆一切的瘋狂與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