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悶的轟鳴,並非來自地底,而是源於人間。
涼州,高昌故城。
數以萬計的戰俘,正像螻蟻般在巨大的工地上蠕動。
他們是車師、是烏孫、是曾經馳騁草原的匈奴殘部。
如今,這些昔日的征服者們,脖頸上套著枷鎖,手中揮舞著沉重的工具,用他們的血汗與白骨,為新的征服者澆築一座不朽的豐碑。
董俷立於山崗之上,獵獵西風捲起他的玄色大氅,身後站著麵色沉靜的諸葛瑾。
“子瑜,此策雖好,卻也酷烈。”董俷的聲音平淡,彷彿在評論一盤與自己無關的棋局。
諸葛瑾微微躬身:“主公,以戰敗國之人力、財力,建我涼州之雄城,非但可省我方民力,更能徹底摧垮其國魂。一座高昌新城,便是一座刻在西域大地上的鎮魂碑。從此以後,凡見此城者,皆知涼州天威,不敢再生異心。”
董俷的目光越過下方忙碌的人群,投向遠處的設計高台。
那裡,鬚髮皆白的劉洪正與一身匠人氣息的蒲元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圖紙在風中嘩嘩作響。
一個是大漢最頂尖的數算大家,一個是天下聞名的冶煉神匠,此刻卻都成了他手中締造奇觀的工具。
這座新高昌城,不僅要成為軍事堡壘,更要成為絲綢之路上一顆璀璨的明珠,一座吸納四方財富的黃金之城。
這是他為董氏經營百年的根基,也是他染指天下的野心起點。
然而,一座堅城易守,人心卻難防。
就在高昌城重建的命令下達的同時,另一道足以震動整個涼州的政令,從武威傳遍了河西四郡。
“設鄉學,凡董氏治下之民,無論貴賤,年滿七歲者,皆可入學。”
訊息傳開,整個河西炸開了鍋。
無數黔首百姓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先是呆滯,繼而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他們奔走相告,許多白髮蒼蒼的老人甚至跪倒在地,朝著武威的方向叩拜,淚流滿麵。
在這個時代,知識被士族牢牢地壟斷在手中,對平民而言,識字讀書,無異於一步登天的癡夢。
而董俷,卻親手將這扇禁閉了千百年的大門,撕開了一道縫隙。
與百姓的歡欣鼓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河西士族的死寂。
他們聚集在幽暗的密室中,臉上的驚恐與憤怒交織。
鄉學製度,這無異於是在刨他們的根!
一旦平民掌握了知識,他們憑什麼繼續高高在上?
他們世代傳承的優勢又將置於何地?
反抗的念頭在滋生,但董俷在姑臧城外用數千顆人頭築成的京觀,依舊是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們不敢有絲毫異動。
於是,陽奉陰違的軟抵抗,在陰影中悄然展開。
董俷對此洞若觀火,但他麵臨著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師資匱乏。
“主公,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等雖有宏願,奈何教習難尋。涼州本地宿儒,多不願屈就鄉學,與泥腿為伍。”諸葛瑾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董俷卻露出一絲冷冽的笑意:“既然涼州冇有,那就去外麵買。”
“買?”
“不錯。”董俷轉身,從案幾上拿起兩份早已擬好的書信,“我已修書兩封,一封送往蜀中,交予張鬆。另一封,則送往徐州,交予麋竺。讓他們以重金在當地購買落魄寒士,有多少,我便要多少。”
諸葛瑾心頭一震。
這哪裡是“聘請”,分明就是人口買賣!
那些寒門士子雖有才學卻無門路,生活困苦,在大家族眼中與奴仆無異。
董俷此舉,是以金錢為鐐銬,將這些人強行“請”到涼州來,為他的鄉學大業填充血肉。
這手段,已經完全撕下了溫情脈脈的麵紗,露出了最原始、最冷酷的實用主義獠牙。
為了達成目的,他不在乎過程是否光彩。
就在新政的齒輪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緩緩轉動之時,蔡邕找到了董俷,他即將啟程返回關中。
老人的神情複雜,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以夷製夷,重建高昌,此乃萬世之功。老夫本以為你是一介武夫,不想竟有如此胸襟與遠見。”蔡邕撫著長鬚,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然,鄉學一事,猶如烈火烹油。雖能啟迪民智,卻也動搖國本。你可知,你在與天下所有士人為敵?”
“我不在乎。”董俷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蔡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你心中有數便好。老夫臨彆之際,隻有一言相勸。”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民心可用,士族可壓,唯獨將士之心,不可寒。他們纔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說罷,蔡邕不再多言,轉身登上了馬車。
車輪滾滾,帶起一路煙塵,也彷彿在董俷的心中,留下了一道若有若無的陰影。
蔡邕走後不久,法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內,他手中捧著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簡。
“主公,徐州密信。”
董俷接過竹簡,拆開火漆,一目十行地閱覽起來。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波瀾,直到看到末尾,嘴角才微微向上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意味深長。
“此人,倒也不錯。”他輕聲說道,隨手將竹簡扔進了一旁的火盆。
竹簡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很快化為灰燼,彷彿從未存在過。
法正垂手立於一旁,不敢多問。
但他能從主公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看到一絲冰冷的、如同獵手鎖定獵物般的算計光芒。
那光芒一閃而逝,卻足以讓任何人不寒而栗。
顯然,在遙遠的關東,一顆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已經按照主公的意圖,落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下邳城外,殺氣正濃得化不開。
中原的天空,比涼州更加陰沉。
曹操與劉備兩軍的旗幟在風中糾結、撕扯,如同兩頭即將殊死搏鬥的猛獸。
“賊將休走!”
一聲雷霆般的暴喝炸響,曹軍陣中,一員虎背熊腰的猛將,手持大刀,坐下黑馬如風,徑直衝入敵陣。
他正是曹操的貼身護衛,虎癡許褚。
被他盯上的,是袁術帳下降將梁綱。
梁綱隻覺一股惡風撲麵,還未及反應,眼前寒光一閃,碩大的頭顱已沖天而起。
鮮血如噴泉般從脖腔中湧出,染紅了半邊天空。
許褚一刀斬了梁綱,殺意未消,反而愈發熾烈。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銅鈴般的雙眼掃過劉備軍陣,最終,死死地鎖定在了那麵“關”字大旗之下。
“紅臉長鬚的賊將,可敢與某一戰!”
關羽丹鳳眼微眯,他催動赤兔馬,緩緩出陣,手中青龍偃月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火星四濺。
兩匹神駿的戰馬,在兩軍數萬將士的注視下,開始加速。
越來越快!
塵土飛揚,殺氣沖霄!
終於,兩道鋼鐵洪流轟然相撞!
鐺——!
預想中驚天動地的金鐵交鳴之聲,並未在第一時間響起。
許褚的重刀與關羽的偃月刀,以一種超越常人想象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地劈砍在了一起。
刀鋒相抵的那一刹那,整個戰場竟詭異地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
時間彷彿凝固了。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柄兵器為中心,猛然炸開!
震耳欲聾的巨響才姍姍來遲,彷彿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那聲音之巨,竟讓近處的士卒站立不穩,戰馬更是驚得人立而起。
煙塵瀰漫中,兩匹馬交錯而過,各自奔出十餘步方纔勒住。
許褚魁梧的身軀在馬背上微微一晃,握刀的虎口滲出絲絲血跡,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愈發猙獰和興奮。
而另一邊,關羽依舊穩如泰山,隻是那雙微眯的丹鳳眼中,首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