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旗之下,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整片校場。
數萬雙眼睛彙聚於那麵猙獰的“董”字大旗,彷彿能從中嗅到血腥的氣息。
壓抑的沉默中,一個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終於大步走上了點將台,正是董俷麾下第一猛將,典韋。
他那雙銅鈴般的巨眼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頭,冇有一絲多餘的言語,隻是將兩支沉重的鐵戟猛地頓在檯麵之上。
“咚”的一聲巨響,彷彿戰鼓擂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此去務凃穀,軍法隻一條!”典韋的聲音如同炸雷,滾滾傳遍全軍,“三逃皆殺!”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血腥與決絕。
台下的乞活軍士卒們呼吸陡然一滯,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們本就是亡命之徒,對死亡早已麻木,但這種將後路徹底斬斷的酷烈軍法,依舊讓他們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典韋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麻木、或凶戾的臉,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笑意,他猛地拔起一柄鐵戟,遙指西方天際。
“但帥爺有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力,“破穀之後,縱情劫掠,十二個時辰!穀中所有的一切,金銀、女人、糧食,儘歸爾等!這十二個時辰之內,你們的刀,就是軍法!”
如果說“三逃皆殺”是澆在眾人頭上的一盆冰水,那麼這十二個時辰的承諾,就是投入滾油中的一束烈火!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壓抑的死寂被野獸般的低吼徹底撕碎。
無數士卒的眼中,那最後一絲屬於人的理智被貪婪與**的火焰吞噬殆儘,取而代之的是狼群見到獵物時的猩紅。
他們開始用兵器敲擊著簡陋的甲冑,發出雜亂而瘋狂的聲響,彙聚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殺伐洪流。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鐵鏽和原始**混合而成的味道,肅殺的軍陣頃刻間化作了修羅地獄。
典韋滿意地看著這群被徹底喚醒了凶性的野獸,巨戟一揮,咆哮道:“典滿何在!”
“末將在!”人群中,一名身形矯健如豹的年輕將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
“命你率三千先鋒騎,一日之內,奔襲務凃穀!我要你在阿羅多睡得最香的時候,把他的美夢變成噩夢!”
“遵命!”典滿冇有絲毫猶豫,起身振臂一呼,三千騎兵如同離弦之箭,捲起漫天煙塵,朝著西方絕塵而去。
一日奔襲,人馬俱疲。
當務凃穀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儘頭時,夜幕早已降臨。
典滿的三千鐵騎銜枚疾走,馬蹄裹布,悄無聲息地逼近了毫無防備的部落。
穀口守衛的胡兵還在篝火旁打著瞌睡,夢中還唸叨著白日裡搶來的美酒,下一刻,冰冷的刀鋒便無聲地抹過了他們的脖頸。
殺戮,在寂靜的深夜中猛然爆發。
典滿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直接衝向穀中央那頂最為華麗的王帳。
帳內,西域卑陸國大將阿羅多正摟著新搶來的美人酣睡,就被帳外淒厲的慘叫聲驚醒。
他猛地推開懷中的女人,抓起彎刀衝出帳外,看到的卻是滿眼火光與族人倒下的身影。
“敵襲!”阿羅多目眥欲裂,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怒吼。
“你的敵人,在此!”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典滿不知何時已殺至近前,長刀帶著破風聲,直劈他的麵門。
阿羅多到底是身經百戰的悍將,驚怒交加之際,橫刀格擋。
金鐵交鳴聲中,火星四濺。
他定睛一看,來將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心中怒火更盛。
“黃口小兒,找死!”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道身影同時撲出,正是他的兩個兒子,三人配合默契,成品字形將典滿死死圍住。
然而,典滿臉上毫無懼色,反而露出一絲詭異的冷笑。
他虛晃一刀逼退阿羅多,身形卻猛地一矮,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長刀自下而上撩向左側的兒子。
那人急忙回防,卻不料典滿這隻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他左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柄短刃,閃電般刺入了右側兒子的心窩!
“啊!”慘叫聲劃破夜空。
阿羅多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口噴鮮血倒下,雙目瞬間赤紅:“豎子敢爾!”
就在他心神大亂的一瞬間,典滿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一腳踹飛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撞向另一名目瞪口呆的兒子,手中長刀則藉著這轉瞬即逝的空隙,化作一道淒厲的弧光,掠過阿羅多的肋下。
“噗嗤!”鮮血狂飆。
阿羅多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腰間深可見骨的傷口,劇痛讓他幾乎握不住刀。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照麵,局勢為何會崩塌至此!
就在這生死一發之際,一支投槍如黑色毒龍,呼嘯著從亂軍中射出,直奔阿羅多麵門!
那股無可匹敵的勁風逼得他不得不放棄追擊典滿,狼狽地側身躲閃。
投槍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串血珠,深深釘入他身後的帳篷立柱上,槍尾兀自嗡嗡作響。
“兄長好手段,這老狗的命,我收下了!”一個同樣年輕卻更加張揚的聲音響起,典佑率領著後續的鐵騎,如潮水般席捲而至。
典滿看準典佑為他創造的絕佳良機,根本不答話,眼中殺意暴漲,腳下發力,整個人如炮彈般撞向身受重創、心神失守的阿羅多。
阿羅多舊力已儘,新力未生,倉促間隻能舉刀格擋。
然而,典滿的目標根本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頭!
刀光錘影,交錯而過。
一顆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臉上還凝固著驚怒與錯愕。
阿羅多無頭的屍身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典滿伸手精準地抓住那顆尚在滴血的首級,扔給策馬趕到的典佑,咧嘴一笑:“還是弟弟的槍快。”
典佑接過人頭,在馬鞍上擦了擦血,又扔了回去,笑道:“功勞還是兄長的,我隻要他那幾個兒子的頭就夠了!”
兄弟二人在屍山血海中談笑風生,彷彿剛剛斬下的不是一代梟雄,而隻是路邊的野草。
那份深入骨髓的冷血與默契,讓周圍的胡兵看得膽寒心裂。
主帥陣亡,乞活軍大部隊如蝗蟲過境,徹底湧入了務凃穀。
一場長達十二個時辰的屠殺與狂歡就此上演。
整個山穀化作一片火海,哭喊聲、慘叫聲、女人的哀求與士兵們瘋狂的獰笑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人間煉獄的繪卷。
六千多名胡人精壯被強行編入軍中,成了新的炮灰,而剩下的老弱婦孺則被烙上奴印,淪為最低賤的奴兵。
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時,務凃穀的入口處,幾根高高的竹竿被豎了起來。
阿羅多和他三個兒子的頭顱被掛在最頂端,風乾的血跡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竹竿之上,那麵鬥大的“董”字帥旗,迎風招展,旗麵彷彿被鮮血浸透,紅得發黑。
遙遠的居延城內,盧植手捧著剛剛送達的戰報,眉頭緊鎖。
竹簡上寥寥數語,卻透出撲麵而來的血腥氣。
他輕輕歎了口氣:“殺戮過重,雖能震懾西域諸國,卻終究有傷天和。”
坐在他對麵的董俷,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劍,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頭也不抬地說道:“老師此言差矣。孔子曰,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彼輩寇我邊疆,掠我子民,不以雷霆之勢直擊其首,難道還要對他們講什麼仁德嗎?”
話音未落,一名親兵快步走入堂內,單膝跪地稟報:“啟稟主公,城外有卑陸國使者求見,手捧降書,願獻上牛羊萬頭,美女百人,永世為我大漢藩屬!”
盧植聞言,神色複雜,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董俷的手段雖然酷烈,但效果卻立竿見影。
董俷緩緩收劍入鞘,臉上卻冇有絲毫喜色。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跪地的親兵,望向議事廳外那片一望無際的黃沙。
他的眼神深邃而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勝利與降書,看到了更遙遠、更深刻的未來。
用殺戮換來的畏服,終究隻是沙上之塔,風一吹,便散了。
要讓這片土地真正地臣服,要讓“董”字大旗永遠在此飄揚,需要的,絕不僅僅是鋒利的刀劍。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那名卑陸國使者倉皇奔向居延城的路途中,一道如同鬼魅的身影,已經悄然潛入了他的隊伍。
那人隱藏在使團的陰影之中,腰間藏著一柄淬毒的匕首,雙眼如毒蠍般,死死鎖定了遠方那座孤傲的城池,以及城中那位年輕的統治者。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所有人都未能察覺的角落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