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幽光在麋竺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溫潤如玉的恭謙所取代,彷彿剛纔那洞穿人心的銳利隻是燭火晃動造成的錯覺。
屋內的寂靜被打破,空氣卻似乎愈發凝滯,每一粒塵埃都懸停在半空,緊張地觀察著這場無聲的交鋒。
“備一介敗軍之將,蒙公孫將軍不棄,苟安於此,何德何能敢勞彆駕深夜到訪。”劉備率先開口,聲音醇厚而謙遜,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
他端起案幾上的陶杯,姿態從容,但緊握杯身以至指節微微泛白的小動作,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眼前之人,是徐州牧陶謙麾下的心腹重臣,富甲一方的豪商,更是手握徐州錢糧命脈的關鍵人物。
他此番前來,絕非“仰慕其名”這麼簡單。
麋竺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言辭卻如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劉備用謙卑偽裝的傷疤。
“玄德公此言差矣。平原抗賊,名動青州;虎牢關前,威震天下。若非小人作祟,玄德公又豈會暫居人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備身後的關羽與張飛,那二人如兩尊鐵塔,神色不善,煞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況且,能得關、張這般萬人敵的猛將誓死追隨,天下英雄,又有幾人?”
這番話,捧得高,卻也刺得深。
它既肯定了劉備的過去,又點明瞭他現在的窘迫。
劉備心中一凜,這麋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他心湖中投下的石子,看似無意,卻激起層層漣漪,逼著他顯露水底的真容。
“彆駕謬讚。”劉備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響,打斷了麋竺的言語攻勢。
他換上了一副更為誠懇的表情,直視對方的眼睛,“你我素未謀麵,彆駕今日前來,恐怕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場麵話吧?若有差遣,備無不從。”他索性以退為進,將皮球踢了回去。
他倒要看看,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麋竺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玄德公快人快語,竺亦不願兜圈子。”他坐直了身子,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之前的恭謙彷彿隻是麵具,此刻,他才顯露出一個掌控著龐大資源的決策者的本色。
“當今天下,董賊雖除,綱紀卻蕩然無存。袁紹、袁術、公孫瓚之流,名為漢臣,實為國賊,隻知爭權奪利,置萬民於水火。我徐州雖有陶使君坐鎮,奈何使君年事已高,心力交瘁,常有托付非人之憂。”
劉備的心跳漏了一拍。
托付非人?
這是在暗示什麼?
徐州那塊富庶之地,難道要……
他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一瞬,但立刻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機會往往與陷阱相伴而生。
麋竺將劉備的細微變化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繼續說道:“臨行之前,大先生曾言,天下英雄,唯有心懷仁德、以蒼生為念者,方可托付大事。而縱觀北地,唯玄德公一人而已。”
“大先生?”劉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謂。
當麋竺說出這三個字時,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敬,那是一種下位者對絕對上位者的信服,遠超於他對陶謙的恭敬。
一個能讓麋竺如此人物都奉若神明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陶謙背後另有高人,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獨立於所有諸侯之外的龐大勢力?
長久以來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火焰,在這一刻猛地竄起。
自兵敗以來,他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雖有關張兄弟不離不棄,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苦楚,日夜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渴望著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掙脫枷鎖,真正實現匡扶漢室抱負的機會!
而現在,這個機會似乎正披著神秘的麵紗,由麋竺親自送到了他的麵前。
劉備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穿透麋竺的身體,看到他背後那位“大先生”的真麵目。
他沉聲問道:“不知……這位大先生是?”
“時機未到,玄德公不必多問。”麋竺卻輕輕搖頭,再次將主動權握回手中。
“玄德公隻需知道,我們所圖,與公之誌,不謀而合。”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方纔那股淩人的氣勢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溫文爾雅的徐州彆駕。
“今日叨擾過久,竺先行告退。過幾日,或有要事相托,還望玄德公……早做準備。”
話音落下,他再次深深一揖,隨後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走出了房間。
劉備冇有起身相送,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送著麋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依舊在“劈啪”作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陶杯邊緣,一圈,又一圈。
“大哥,這廝神神秘秘,定冇安好心!”張飛按捺不住,甕聲甕氣地說道。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著長髯,沉吟道:“此人言語之間,似有萬鈞之力,其所言‘大先生’,恐非尋常之輩。”
劉備冇有回答。
他的嘴角忽然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決絕的光芒,但那笑容僅僅持續了一刹那,便迅速斂去,化為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通往九天之上的階梯,但也看到了階梯之下,是萬丈深淵。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飛速盤算。
麋竺的背後是誰,目的為何,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他劉備,敢不敢賭這一把!
良久,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他從懷中最貼身處,取出一枚用某種蠻族秘法鞣製過的狼牙,牙身溫潤,尖端卻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將狼牙緊緊攥在掌心,低聲對身旁的親衛下令:“去,點燃西城烽火台的第三座狼煙。隻一炷香,即刻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