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一張張凝重而疲憊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馬騰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的鯊魚皮鞘,冰冷的觸感也無法平息他內心的焦灼。
帳外是親兵們盔甲碰撞的細碎聲響,帳內卻是死一般的沉寂,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白日裡那場攻城戰的慘烈,至今仍曆曆在目。
涼州軍的勇士如同撞向礁石的怒濤,一次次被拍得粉身碎骨。
那座小小的臨涇城,彷彿一頭吞噬血肉的巨獸,已經吞掉了他數千精銳。
此刻,座下的將領們個個垂頭喪氣,眼中的火焰早已被血與土澆滅,隻剩下灰敗的餘燼。
一股無聲的退意,如瘟疫般在帳中蔓延。
撤軍?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纏上馬騰的心頭。
儲存實力,徐圖後計,這似乎是當下最穩妥的選擇。
他的兒子馬超、馬休還在軍中,他們是家族的未來,他不能讓他們折損在這座無名小城之下。
為了一個董俷,值得嗎?
他抬眼掃過眾人,龐德低著頭擦拭著他的大刀,刀鋒上乾涸的血跡在火光下泛著暗紅;馬岱緊鎖眉頭,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冇有人開口,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清晰的表態。
就在馬騰即將被這股退意徹底淹冇之際,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尖錐,刺破了這凝滯的空氣。
“主公,此時若退,我等之前流的血,便儘數白流了。”
說話的是長史郭憲。
他身形清瘦,麵色沉靜,唯獨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彷彿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怯懦。
“臨涇城小,董俷兵少,此乃人儘皆知之事。我軍攜雷霆之勢而來,卻頓兵於此堅城之下,寸步難行。若是今日再不戰而退,訊息傳回涼州,人心將如何看待主公?如何看待我馬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狠狠敲在馬騰的心坎上。
“屆時,涼州諸羌會以為主公虎威不再,韓遂會嘲笑主公色厲內荏,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豪強,更會視我等為敗犬!我等退一步,涼州人心便散一尺。董俷今日能守住臨涇,明日就能以此為根基,收攏西涼舊部,重新燃起烽煙。他就是一根紮進我們心腹的毒刺,此刻不拔,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郭憲的目光掃過眾將,語氣愈發狠厲決絕:“董俷已是強弩之末,城中守軍亦是疲敝不堪,他們憑的不過是一口悍不畏死之氣。這口氣,最怕的就是更狠、更絕的雷霆一擊!我軍隻需再加一把力,就能徹底壓垮他!此時不進,便是萬丈深淵!”
“萬丈深淵……”馬騰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碾碎。
郭憲的話點燃了他心中那頭沉睡的雄獅。
他馬騰縱橫西涼半生,豈能在一個黃口小兒麵前折戟沉沙?
他要的不僅是勝利,更是用董俷的頭顱,來重新鑄就他在涼州的無上威信!
“哐當!”一聲巨響,馬騰猛地一拍身前案幾,霍然起身。
帳內所有將領渾身一顫,齊刷刷地抬頭望向他,隻見他雙目赤紅,殺機畢露,彷彿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嘶啞而雄渾,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三日!我隻給你們三日時間!三日之內,必須破城!城破之日,將士縱兵三日,以賞其功!”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每一個人。
“攻城期間,但有畏戰不前者,無論親疏,無論職位高低,立斬不赦!”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那句最能點燃人心的命令:“懸賞萬金!封偏將軍!取董俷首級者,賞!”
“轟”的一聲,整個大帳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將領們眼中熄滅的火焰,被“萬金”和“偏將軍”這兩個詞彙重新引爆,化作貪婪與嗜血的熊熊烈焰。
先前的疲憊與退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的殺氣。
那股壓抑的死寂被徹底撕裂,帳內殺氣騰騰,如烈火燎原!
與此同時,臨涇城頭,早已化作一片修羅血場。
董俷左手持一麵破損的大盾,右手揮舞著一柄短柄金瓜,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和淒厲的慘叫。
一個涼州兵剛從雲梯上探出頭,便被他一盾拍得麵門塌陷,腦漿迸裂地摔了下去。
緊接著,另一個敵人嘶吼著撲來,他反手一錘,金瓜那猙獰的瓜棱正中對方胸口,精鐵打造的甲冑應聲凹陷,那士兵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軟軟倒下。
鮮血浸透了他的鎧甲,順著甲葉的縫隙滴滴答答地落在城磚上,又迅速被更多的血汙覆蓋。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隻知道機械地格擋、揮錘、怒吼。
城牆在敵軍投石車日夜不停的轟擊下早已千瘡百孔,就在剛纔,西側的一段城牆在劇烈的震動中轟然倒塌,露出一個近十丈寬的巨大缺口。
潮水般的涼州軍瘋了一樣朝缺口湧來,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堵上去!給我堵上去!”董俷目眥欲裂,眼中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他指著缺口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咆哮,“誰敢後退一步,殺無赦!”
他的聲音在震天的喊殺聲中顯得有些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與決絕。
“主公放心!有我甘賁在,絕不放一個雜碎進來!”一聲暴喝響起,身材魁梧如鐵塔的甘賁,手持雙戟,帶著臨時拚湊起來的百人死士,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堤壩,狠狠地撞進了缺口處的人潮之中。
那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絞殺。
甘賁的雙戟上下翻飛,每一次揮舞都帶起大片的血霧和殘肢斷臂,他彷彿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身前身後,敵人的屍體迅速堆積起來。
他身後的百人死士,人人帶傷,個個奮死,用長矛、用環首刀、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在缺口處築起了一道屍山血牆。
涼州軍的攻勢如同狂濤,一次次拍打在這道血肉長城上,又一次次被撞得粉碎。
戰況慘烈到令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腥臭,彷彿地獄之門已在此刻洞開。
然而,命運的絞索似乎並未打算放過這群孤膽的勇士。
“主公!”一個踉蹌的身影衝上城頭,是向寵。
他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盔甲上插著一截斷箭,臉上滿是絕望,“南……南牆……也塌了!”
轟隆!
這個訊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董俷的心上。
一個缺口,已經耗儘了他們最後的預備隊,再來一個……城,守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董俷身上,等待著他最後的命令。
是放棄缺口,退入城中巷戰?
還是……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董俷臉上的焦灼與瘋狂在這一刻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扔掉手中早已變形的大盾,緩緩抹去臉上的血汙,露出一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身邊每一個人的耳中,“打開城門,全軍……隨我出城決戰!”
什麼?
向寵和周圍的親兵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出城決戰?
憑他們這不足千人的殘兵疲卒,去衝擊城外數萬如狼似虎的涼州大軍?
這和自殺有何區彆?
董俷卻冇有再解釋,他翻身躍下城頭,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戰馬。
親兵牽過那匹通體烏黑的“踏雪烏騅”,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決意,焦躁不安地打著響鼻。
董俷利落地翻身上馬,手握韁繩,目光穿透瀰漫的硝煙,望向城外那連綿不絕、燈火通明的敵營。
他的嘴角,竟緩緩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悲壯而決絕的笑意。
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馬革裹屍,血染黃沙的終局。
但他不在乎。
困守孤城是死,力竭而亡是死,既然橫豎都是一死,那便死得轟轟烈烈!
他要用自己這條命,在馬騰的數萬大軍中,鑿出一個永不磨滅的血色窟窿!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金瓜,指向前方那片如繁星般的營火,整個戰場的喧囂似乎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
他的眼中,隻剩下那麵象征著敵軍中樞的,馬騰的帥旗。
他知道,這將是他此生……最瘋狂,也是最後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