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董俷的目光已如鷹隼般死死鎖住了堂下那幾個為首的臨洮鄉紳。
他們剛纔還在聲淚俱下地哭訴城小兵微,勸他放棄臨洮,退守狄道,言語間滿是“為將軍計”的忠懇,此刻被他這森然的眼神一掃,頓時如墜冰窟,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為我計?”董俷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瞬間將那幾人完全籠罩,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沉重的鐵錘,一字一句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你們是說,我董俷,一個堂堂的漢家男兒,朝廷命官,還冇見到敵人的影子,就該夾著尾巴逃跑?這就是你們臨洮人的待客之道,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忠義良策?”
為首的老者臉色煞白,還想強辯:“將軍息怒,我等……我等也是憂心城中百姓的安危,那韓遂、王國之輩勢大,擁兵十萬,我小小臨洮,如何能擋……”
“住口!”董俷一聲暴喝,聲如驚雷,震得整個廳堂嗡嗡作響。
他猛地一拍案幾,那厚實的木案竟應聲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
“百姓的安危?你們這群隻知田產佃戶的土財主,也配談百姓安危?敵軍未至,城中便人心惶惶,棄城之言四起,若說背後冇有你們這些‘德高望重’的鄉梓耆老在煽風點火,誰信!”
他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眾人驚恐萬狀的臉:“我告訴你們,臨洮城在,我在。我若要走,除非是踏著我的屍體走!至於你們……”董俷嘴角咧開一個殘酷的弧度,“既然這麼想出城,這麼想去投奔韓遂,我董俷,便成全你們!”
他猛然回頭,對著門外厲聲喝道:“王買!”
“末將在!”一身甲冑的王買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身後甲士無聲湧入,冰冷的鐵甲和環首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死亡的寒光,瞬間將整個廳堂圍得水泄不通。
那肅殺之氣彷彿凝成了實質,空氣驟然凝重如鐵,堂下眾人隻覺得呼吸一滯,連心跳都慢了半拍,不少人已是兩腿發軟,麵如土色。
“凡方纔倡言棄城者,及其家眷,全部給我拿下!”董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散佈謠言,動搖軍心,此為臨陣通敵之罪。按律,當斬!給我把他們拉出去,就在縣衙門口,讓全城的人都看看,通敵叛亂,是個什麼下場!”
哭喊聲、求饒聲瞬間爆發,但王買和他手下的涼州兵卻充耳不聞,動作乾脆利落,如狼群撲入羊圈,拖著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鄉紳就往外走。
血腥味,還未瀰漫開來,但那股死亡的恐懼,已經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直侍立在側的閻溫,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幾步。
他剛剛呈報了最新的敵軍動向——王國的先頭部隊已至城外三十裡,斥候幾次交鋒,互有死傷。
董俷對他這位臨洮功曹頗為禮遇,不僅接納了他的情報,還賜座於側。
但閻溫心中明鏡似的,自己不過是本地的一個小小佐官,在這位殺伐果決的將軍麵前,與螻蟻無異。
此刻,他既為董俷的雷霆手段所震懾,又為其展現的堅守決心而生出一絲微末的感激。
這種複雜的心情讓他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謹慎,隻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待到堂內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董俷和他的幾名心腹,華雄那洪鐘般的聲音纔打破了沉寂。
他向前一步,抱拳道:“主公,殺雞儆猴,雖能穩住一時,但敵軍勢大,終究是心腹大患。末將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董俷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示意他說下去。
“隴西,本就是主公與我等的故土!韓遂、王國雖眾,但多是烏合之輩,其中必有許多我軍舊部,或為其裹挾,或心懷故主。”華雄眼中閃爍著久違的豪情,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縱橫涼州的歲月,“主公何不就此打出重掌隴西的旗號!隻要我們振臂一呼,那些心向我等的舊日袍澤必然響應。屆時,韓遂大軍內部分崩離析,我等內外夾擊,何愁大事不成!”
這番話點燃了屋內的戰意,連董俷的眼神都亮了幾分。
然而,角落裡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幽幽響起:“華將軍豪氣乾雲,但光靠一個旗號,恐怕還不夠。”
眾人聞聲望去,說話的是義。
他一直靜靜地站在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此刻一開口,言語間的殺氣卻比窗外的寒風還要凜冽。
義緩緩踱步而出,目光平靜地看著華雄:“號召,是說給順從之人聽的。而對於那些首鼠兩端、見風使舵的豺狼,唯有獵刀與鮮血,才能讓它們明白誰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我們不僅要打出旗號,更要在這臨洮城下,當著所有人的麵,打一場震天動地的勝仗,立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威!”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要讓整個隴西都知道,跟著韓遂,是死路一條。而我主董俷的刀,比任何人的承諾都更可靠!”
他的話讓在場眾人脊背微寒,那平靜的語調下,彷彿已經能看到血流成河、屍骨如山的慘烈景象。
董俷凝視著義,片刻之後,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雄渾而暢快。
義也笑了,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們都明白對方的意思——立威,需要祭品。
而最好的祭品,莫過於敵軍主將的項上人頭!
“好!說得好!”董俷猛地一拍大腿,“就用王國那廝的腦袋,來祭咱們重返隴西的帥旗!”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將堂內眾人的臉映得一片慘白。
緊接著,滾滾的雷聲自遠方傳來,彷彿是千軍萬馬在奔騰咆哮。
窗外,不知何時已是陰雲翻湧,黑壓壓地籠罩下來,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一股無形的殺機,伴隨著風雷之聲,悄然鎖定了臨洮的城頭,也鎖定了城外那支即將兵臨城下的大軍。
董俷緩緩起身,推開窗戶,任由那帶著濕氣的狂風吹拂著他的臉頰。
喧囂的殺意與決策的疲憊在他心中交織,他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獨有的、令人戰栗的死寂。
他需要找個地方,獨自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