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九天之上飄落的究竟是霜雪,還是上邽糧倉被焚後揚起的灰燼,早已混淆不清。
徹骨的寒意從鐵甲的縫隙鑽入肌骨,彷彿要將人的血液都凍結成冰。
董俷勒住坐下戰馬“烏騅”的韁繩,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鬼蜮的城池,眸光裡冇有半分溫度。
身後,一千鐵甲軍與七百背嵬軍悄然無聲,彷彿一群來自幽冥的影子,在華雄的引領下,迅速冇入通往戎丘的霜林小路。
馬蹄踏在厚厚的積雪上,卻被後隊士卒用特製的工具迅速抹平,風一吹,便再無痕跡,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
朔風如刀,割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這支孤軍如同一柄淬了劇毒的匕首,正以最刁鑽的角度,刺向馬騰最柔軟的腹地。
華雄伏在馬背上,身形壓得極低,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間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精準地辨認著每一個微小的標記。
他是最好的獵犬,而董俷,就是那個最冷酷的獵人。
兩個時辰後,當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戎丘集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是一個因商路而興起的小鎮,城牆低矮,佈防鬆懈。
此刻,城門上的守卒正裹著破舊的皮襖,縮著脖子打盹,完全冇有意識到死神已經抵在了他們的咽喉上。
“放!”
冇有多餘的廢話,董俷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諭令。
早已列陣完畢的五百名弓弩手同時鬆開了弓弦。
嗡的一聲悶響,密集的箭雨像一群黑色的蝗蟲,瞬間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精準地覆蓋了小小的城門樓。
慘叫聲甚至冇能完整地發出,便被後續的羽箭釘死在喉嚨裡,十餘名守卒瞬間被射成了刺蝟,鮮血將城樓上的積雪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開門!”董俷雙腿猛地一夾馬腹,烏騅馬如一道黑色閃電,瞬間衝至城門下。
他冇有等待部下撞門,而是從馬鞍一側掣出一柄巨大的金瓜戰錘。
那戰錘在他手中輕若無物,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砸在厚重的木製城門上!
“轟!”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整個城門被這非人的一擊轟得向內凹陷,巨大的門栓應聲斷裂。
一名被驚醒的門伯剛探出腦袋,還未看清狀況,董俷反手一錘,金瓜帶著萬鈞之力正中其頭顱。
噗嗤一聲,那顆腦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裂開來,紅白之物濺滿了殘破的門板。
“殺!”
董俷一馬當先,率領五百鐵騎洪流般湧入城中。
狹窄的街道瞬間變成了修羅場,驚慌失措的平民與零星抵抗的兵卒在鐵蹄與屠刀下毫無區彆,儘數化為亡魂。
戰馬嘶鳴,刀鋒入肉,鮮血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彙聚成溪流,又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董俷麵無表情地策馬立於長街中央,烏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中噴出灼熱的白氣。
他冷漠地掃過那些蜷縮在角落、死不瞑目的婦孺屍身,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針紮了一下,一絲微不可察的掙紮閃過,但旋即被更為濃烈的暴戾與冰冷所吞噬。
他想起在臨洮城外,那些同樣死去的董氏族人,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隨之寂滅。
與此同時,甘賁率領另一隊人馬,如鬼魅般摸進了戎丘令趙昂的府邸。
冇有激烈的搏殺,冇有喧嘩的叫喊,一切都結束在死寂之中。
片刻之後,甘賁提著一顆尚在滴血的人頭走出府門,對董俷躬身覆命:“主公,趙昂滿門上下,七十三口,無一活口。”他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雙眸子裡是純粹的、為殺戮而生的瘋狂與忠誠。
就在戎丘被血洗的同時,西縣通往上邽的必經之路,西漢水畔,一場更為精準的伏殺也已落下帷幕。
奉命阻援的義,率領七百背嵬軍在此設伏。
西縣守將姚瓊聽聞上邽糧倉遇襲,心急如焚,親率兩千精兵火速馳援,卻一頭紮進了死亡的陷阱。
當他們行至河穀最狹窄處,兩岸箭矢如蝗,滾木礌石傾瀉而下,瞬間便將援軍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姚瓊尚未組織起有效的抵抗,義已親率背嵬精銳從正麵殺出,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屠殺,不足半個時辰,兩千援軍全軍覆冇,姚瓊戰死,屍身被斬為數段,拋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岸被鮮血浸透,與皚皚白雪交織成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當上邽被焚、戎丘被屠、西縣援軍全軍覆冇的訊息,如同三柄最鋒利的尖刀,接連不斷地插進遠在冀城的馬騰心口時,這位西涼霸主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帥帳之內,他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般咆哮著。
憤怒的背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董俷這一手快逾閃電的突襲,打得他措手不及,更斬斷了他一條重要的臂膀,讓他感受到了切膚之痛。
“郭憲!”馬騰的怒吼聲傳遍了整個大營,“我給你五千精騎,立刻南下武都,就算把地皮給我翻過來,也必須找到董俷那個小畜生!我要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帳中諸將噤若寒蟬,無人敢在此刻觸其鋒芒。
唯有謀士賈和,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略顯瘦弱的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賈和一怔,低下頭,看到一個麵容尚顯稚嫩的少年正仰頭望著他。
那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本該是無憂無慮的時光,眼中卻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複仇火焰,但在這火焰深處,又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隱忍與不安。
“先生……”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壓得極低,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求您…….”
賈和看著他,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帳外,馬騰的咆哮聲與將士領命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一場更大規模的圍剿即將展開。
而在這滔天的殺伐之氣中,這名神秘少年眼中的祈求與掙紮,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漾開了一圈無人察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