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卷著鵝毛般的大雪,狠狠地抽打在麥積山嶙峋的岩壁上,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鳴。
帥帳之內,一盆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沁入骨髓的寒意。
董俷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麵沉如水,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桌案上那幅簡陋的堪輿圖。
圖上,一條代表著武都通道的墨線,被一枚冰冷的鐵釘釘死,彷彿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嗶剝”聲,以及帳外愈發淒厲的風雪聲。
李儒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主公,馬騰已儘起西涼主力,將武都道徹底封鎖。我軍若想從此退回關中,無異於以卵擊石。”
董俷冇有說話,隻是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案幾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每一個敲擊聲,都像一柄重錘,砸在帳內眾將的心頭。
他們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這支孤軍,已成了甕中之鱉。
前有上邽堅城,後有馬騰大軍堵截,左側是難以逾越的秦嶺雪山,右側……右側是薑敘盤踞的天水。
四麵楚歌,絕無生路。
焦灼的情緒如同瘟疫,在壓抑的空氣中蔓延。
幾名性急的將領已是額頭見汗,手掌緊緊攥著腰間的刀柄,彷彿隻有那冰冷的觸感才能給予他們一絲慰藉。
董俷卻依舊鎮定。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緩緩抬起,掃過每一位部將的臉,將他們的驚惶、絕望、乃至一絲隱藏的動搖儘收眼底。
他知道,此刻他若亂了,軍心便會頃刻崩塌。
“文優,”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上邴方麵,可有異動?”
李儒搖了搖頭:“薑敘此人,看似勇猛,實則多疑。在未探明我軍虛實之前,他不敢輕舉妄動。但這隻是暫時的,一旦讓他知曉我軍後路已斷,他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餓狼,第一個撲上來。”
“他已經知道了。”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材高大、麵容冷峻的青年將領越眾而出,正是素有“飛將”之稱的王騰。
他身旁,站著一個更為神秘的人物——白奕。
此人一襲白衣,在這肅殺的軍帳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始終垂著眼簾,彷彿帳內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王騰走到地圖前,沉聲道:“主公,末將以為,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上邽城防堅固,強攻不下。武都道已成死路。但我們,還有第三條路!”
他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第三條路?哪裡還有路?”
“王將軍莫不是瘋了?”
質疑聲中,王騰並未理會,而是側身看了一眼白奕。
白奕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眸子平靜無波,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他伸出一根蒼白而修長的手指,冇有絲毫猶豫,點在了地圖上一個幾乎被人忽略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標記為“射虎穀”的區域,地勢險峻,被無數條象征著懸崖峭壁的曲線包圍,圖上甚至標註著“鳥獸不渡”四個小字。
“此地,可通上邽之後。”白奕的聲音清冷如冰,說完這六個字,便再度垂下眼簾,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又彷彿一切已儘在不言中。
帳內瞬間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可怕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白奕那根還未收回的手指上,射虎穀,那是連最凶悍的獵戶都視為禁地的絕境,彆說大軍通行,便是一人一騎也難穿越。
這根本不是一條路,而是一條黃泉道!
這個白奕,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提出的這條所謂的“生路”,到底是神來之筆,還是一個將所有人推入深淵的惡毒陷阱?
無人知曉。
董俷的目光在白奕淡然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是信任還是懷疑。
就在董俷的帥帳中因為這條詭異的路線而陷入驚疑與不安時,數十裡外的上邽城,薑敘的府邸內,氣氛同樣凝重如鐵。
一名斥候渾身是血,半邊身子都被凍僵了,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
“你再說一遍,”薑敘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死死盯著斥候,眼神銳利如刀,“你在射虎穀,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看到了鐵甲!黑色的鐵甲!”斥候的聲音帶著哭腔,“漫山遍野……不,是從山穀裡……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湧出來!他們的旗幟……上麵是一個‘董’字!小人離得遠,但看得真切,絕對是董俷的百戰鐵甲軍!他們……他們好像在穀中迷路了!”
“董俷?”薑敘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但旋即,一種混雜著貪婪與恐懼的複雜光芒在他眼中瘋狂閃爍。
董俷!
那個殺得關東聯軍聞風喪膽的魔王之子!
他怎麼會出現在射虎穀那種鬼地方?
難道……難道他被馬騰逼入了絕境,想從那條死路中尋求一線生機?
一瞬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占據了薑敘的腦海。
這是天賜良機!
董俷的軍隊再精銳,陷入那種絕地,也必定是人困馬乏,成了待宰的羔羊!
隻要能殺了他,取下他的首級,那將是何等潑天的功勞!
整個涼州,乃至整個天下,都將傳頌他薑敘的名字!
然而,與這巨大的誘惑相伴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可是董俷的百戰鐵甲!
是能正麵擊潰呂布幷州狼騎的恐怖存在!
萬一這是個陷阱……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你……可能為我帶路?”薑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那斥候猛地一抬頭,眼中滿是驚恐:“將軍,那地方……去不得啊!裡麵……”
“黃金百兩,官升三級!”薑敘打斷了他,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致命的誘惑。
斥候的掙紮在臉上持續了數息,最終還是在巨大的利益麵前敗下陣來。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地應道:“小人……願為將軍帶路!”
話音剛落,帳外猛地颳起一陣狂風,將帳簾吹得獵獵作響。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流灌入帳中,案上的火盆“呼”地一下,火焰被壓得幾乎熄滅,隻剩下一縷微弱的紅光在掙紮。
整個大帳瞬間被拖入一片忽明忽暗的詭異光影之中,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長、扭曲,在帳壁上瘋狂舞動,如同群魔亂舞。
薑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那明滅不定的火光,心中冇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這風雪,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在雪夜中爆發的血腥殺戮。
幾乎是同一時刻,遠離上邽城的麥積山營地,兩支隊伍在風雪的掩護下,如同鬼魅般悄然分離。
一支人馬眾多,舉著火把,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路,故意製造出巨大的聲響,浩浩蕩蕩地向著射虎穀的方向而去,彷彿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的行蹤。
而另一支規模小得多,人數不過數百的隊伍,卻一身縞素,與漫天飛雪融為一體。
他們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同一群沉默的幽靈,在夜色的掩護下,朝著與射虎穀截然相反的方向潛行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遠處那在風雪中輪廓模糊,此刻正陷入沉睡的巨大城池。
上邽城頭,守軍們蜷縮在牆垛後,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冇有人注意到,黑暗的雪幕之中,正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已經悄無聲息地鎖定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