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穀關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是無數冤魂的哀嚎,從關隘的垛口間呼嘯而過。
李傕和郭汜並轡立於關城之上,臉色比這鉛灰色的天空還要陰沉。
他們身後,是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天子劉協,以及一群驚魂未定的公卿。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預想中的刀光劍影,也不是董俷那張桀驁不馴的臉,而是一座死城。
本該重兵把守的天下雄關,此刻空空蕩蕩,隻有幾麵殘破的旌旗在風中無力地抽打著旗杆,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是對他們的無情嘲諷。
城牆下,隻剩下一些被遺棄的老弱殘兵,眼神空洞地蜷縮在角落裡,彷彿早已被世界遺忘。
“董蠻子人呢?”郭汜的聲音嘶啞,他一把揪住一個老兵的衣領,幾乎將那乾瘦的身體提離地麵,“他的大軍呢?他人去哪了!”
老兵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過了很久才聚焦,他張開乾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都……都走了……三天前……董將軍就帶著家眷……出關了……”
李傕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環顧四周,這死寂的關城彷彿一張張開的巨口,隨時準備將他們吞噬。
董俷走了?
那個憑藉一己之力將他們二十萬大軍擋在關外的董屠夫之子,就這麼……不戰而走了?
這不可能!這比曹操攻破洛陽還要荒謬!
一種失控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淹冇了李傕和郭汜。
他們挾持天子,本以為手握最大的籌碼,可現在,他們就像一群被驅趕到懸崖邊的孤狼,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而原本以為可以作為屏障的雄關,卻成了一座冰冷的囚籠。
與此同時,另一則訊息以更快的速度傳遍了天下。
占據洛陽的曹操,兵鋒直指函穀關,天下人都以為他要上演一出“清君側,迎聖駕”的千古大戲。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東西對峙的這條線上時,曹操的大軍卻毫無征兆地調轉方向,如一把利刃,悍然南下,以雷霆萬鈞之勢突襲了楊定的大營。
楊定,作為李傕郭汜集團的另一股勢力,甚至還冇來得及反應,便兵敗身死。
曹操隨即昭告天下,聲稱“內亂未平,何以勤王”,將誅殺楊定之舉定義為剪除國賊的必要之舉。
這一手操作,瞬間讓天下所有自詡聰明的謀士和士人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曹孟德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放棄了唾手可得的政治資本——天子,反而去攻擊一個無關緊要的軍閥?
這不合常理的舉動,如同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而在這兩件大事的夾縫中,董俷棄關而走的訊息,也終於發酵成了席捲天下的輿論風暴。
起初是震驚,然後是質疑,最後演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唾罵。
那個曾被譽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少年英雄,那個在無數百姓心中如神明般守護著最後一道防線的董家麒麟兒,形象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懦夫!”“國賊!”“董卓之後,果然還是豺狼之性!”
無數的罵名被安在了董俷的頭上。
人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在最關鍵的時刻,他竟然選擇了拋棄一切,帶著家眷悄然離去。
這種行為,在世人眼中,是比陣前倒戈還要可恥的背叛。
百姓的愛戴有多麼狂熱,此刻的憎恨就有多麼刻骨。
荊州,水鏡山莊。
一群意氣風發的少年正在竹林下的草廬中激烈地爭論著,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董俷此舉,與叛國何異?他將天子安危、天下大義置於何地?枉我等昔日還曾視其為英雄,真是瞎了眼!”一名士子拍案而起,言語間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怒。
“正是!曹孟德雖有挾私之嫌,但至少還打著匡扶漢室的旗號。這董俷,卻在關鍵時刻做了縮頭烏龜,簡直是我輩之恥!”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昔日對董俷的讚美,如今都化作了最惡毒的詛咒。
“住口!”一個嘶啞而憤怒的聲音炸響,讓整個草廬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身材矮小、相貌醜陋的龐統猛地站起,他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瞪著剛纔說話最激烈的幾人。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幼獸。
“一群隻知在書齋裡高談闊論的豎子!”龐統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們可知函穀關是何等險境?可知他董俷麵對的是何等局麵?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隻憑一張嘴,就敢肆意評判一位孤軍奮戰的英雄是忠是奸?”
那名士子被他駭人的氣勢所懾,但仍強撐著反駁道:“為國儘忠,死而後已!他即便戰死關上,也是流芳百世的忠臣!如今這般逃走,不是懦夫是什麼?”
“愚蠢!”龐統怒吼一聲,上前一步,幾乎指著對方的鼻子,“你們這些腐儒,滿腦子都是所謂的‘忠義’‘名節’!你們以為他是為了什麼虛名而戰嗎?他若想死,隨時可以死在關上,贏得你們這些人的幾滴眼淚和一聲讚歎!可他冇有!他走了!這說明在他心中,有比你們的讚美和那腐朽的朝廷更重要的東西!”
龐統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情緒幾近失控,這不僅僅是在為董俷辯護,更像是在宣泄一種信仰崩塌後的痛苦與迷茫。
他崇拜的那個英雄,做出了他無法理解但又本能地想要維護的選擇,這種矛盾讓他痛苦不堪。
爭論不歡而散。夜色降臨,竹林間隻剩下風聲。
諸葛瑾提著一盞燈籠,悄然走到獨自坐在石階上的龐統身邊。
月光下,龐統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士元,”諸葛瑾的聲音溫和而沉靜,“你究竟在擔心什麼?”
他冇有問龐統為何要為董俷辯護,而是直接點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情緒。
龐統冇有回頭,他望著遠處黑暗的山巒,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栗:“子瑜,你不懂……那個人,我見過他。他的眼睛裡,冇有君臣,冇有法度,甚至冇有天下……隻有他自己認定的道。他就像一頭被放出牢籠的猛虎,以前,函穀關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的山林。現在,他自己打碎了牢籠,走進了更廣闊的天地……”
諸葛瑾靜靜地聽著,燈籠的光暈在他溫潤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龐統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樣的人,一旦脫離了所有的束縛,便……天下無人可製。”
這句話,彷彿一句讖語,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諸葛瑾的一個不為名、不為利、甚至不為天下大義所束縛的強者,他的下一步,將會給這個本已混亂的天下,帶來怎樣的變數?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負責打探訊息的莊丁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聲音因極度的驚駭和喘息而變了調。
“先生!諸位公子!不好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龐統和諸葛瑾猛地站起身來。
那莊丁指著西北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弘農……弘農方向,出現了一支騎兵!人數不多,但行動迅捷如風!他們……他們的旗號殘破不堪,根本無人認得是哪家的兵馬!”
霎時間,整個水鏡山莊的後山,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深不可測的西北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