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瀰漫的煙塵,終究冇有降下審判,而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混亂的戰場。
鐵蹄踏地,其聲如鼓,轟鳴著撞入李傕軍有些鬆散的陣列。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得如同山嶽,跨下的鐵甲戰馬更是神駿異常,人馬合一,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攻城巨槌。
他手中那對擂鼓甕金錘在火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每一次揮舞,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彷彿死神的鐮刀在收割脆弱的生命。
錘風所過之處,骨骼碎裂的悶響與臨死前的慘嚎交織成一片,甲冑、兵器、血肉,儘數被砸成一灘模糊的爛泥。
一條純粹由死亡鋪就的血路,在他馬前迅速延伸。
“擋我者死!”
一聲宛如凶獸咆哮的怒吼緊隨其後,典滿手持雙戟,如影隨形地護在董俷側翼,他雙目赤紅,每一戟刺出或劈砍,都精準而致命,為那勢不可擋的衝鋒掃清零星的障礙。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一擊,瞬間鎮住了整個戰場。
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徐榮軍士卒,眼看著那道黑色洪流蠻橫地鑿穿敵陣,胸中幾乎熄滅的火焰被重新點燃,劫後餘生的顫栗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讓他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而李傕軍的士兵,則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方纔還高漲的士氣瞬間凍結,麵對那如同從地獄衝出的魔神,恐懼本能地攫住了他們的心神。
馬超的瞳孔驟然收縮,那股狂暴到極致的殺意,即便是他也感到一陣心驚。
他坐下的裡飛沙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不安地刨著蹄子。
身為西涼年輕一輩的翹楚,他絕不容許有人在他的麵前如此猖狂。
長槍一抖,槍尖如毒蛇出洞,便要直取董俷。
“你的對手是我!”
一聲暴喝,典滿魁梧的身軀如鐵塔般橫插過來。
他看出了馬超的意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竟然後發先至,手中的“震山錘”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帶著一股沉凝如山的氣勢,不攻馬超的槍,反而直取其握槍的雙手。
這一招看似笨拙,實則大巧不工,逼得馬超不得不回槍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火星四濺。
馬超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從槍桿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胯下戰馬都控製不住地後退了半步。
他心中一凜,好大的力氣!
典滿一擊得手,表麵上看似與馬超拚了個旗鼓相當,甚至還占了半步上風,但他握著錘柄的右手虎口卻已是一片麻木,暗自駭然。
這錦馬超的槍法不僅快疾絕倫,槍上傳來的力道更是綿裡藏針,遠比傳聞中那個隻懂衝鋒陷陣的毛頭小子要難纏百倍!
就在典滿與馬超陷入僵持之際,戰場另一側的華雄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
他嘶吼一聲,大刀掄起,趁著伍習被董俷的氣勢所懾,心神恍惚的一刹那,與孟坦形成合圍之勢。
孟坦長槍如龍,封死了伍習的退路,華雄的大刀則帶著複仇的烈焰,攔腰橫斬!
伍習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被攔腰斬為兩段,血雨噴灑了孟坦一身。
華雄毫不停歇,撥轉馬頭,一眼就鎖定了不遠處的李利。
李利見伍習慘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正欲逃竄,卻被華雄的坐騎追上。
又是一刀,刀光快如閃電,李利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的屍身在馬上晃了兩下,才栽倒下去。
連斬二將,華雄卻感到雙手的虎口如同被撕裂一般劇痛,手中緊握的大刀刀鋒竟在微微顫抖。
這場血戰,早已讓他逼近了體能的極限,勝利的喜悅中,夾雜著一股力竭將至的深沉隱憂。
“騎兵,隨我反擊!穩住陣腳!”
徐榮的聲音冷靜而洪亮,響徹在每一個己方士卒的耳邊。
他冇有被個人的武勇衝昏頭腦,趁著董俷攪亂敵軍中樞、華雄斬將奪氣的時機,迅速收攏殘部,重整騎兵陣型,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從側翼切入,將李傕軍後續的攻勢硬生生擊退。
陣型逐漸穩固下來,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線,竟奇蹟般地重新建立。
徐榮的眼角餘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那道在敵陣中橫衝直撞的黑色背影,心中除了欣慰,更悄然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此刻的董俷,眼中隻有一個目標——牛吉。
他無視了周圍所有的敵人,戰馬彷彿與他心意相通,徑直衝向了那麵牛字將旗。
牛吉驚恐地看著那個殺神筆直地向自己衝來,他想要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董俷的雙錘動了。
不再是先前那種大開大合的猛砸,而是化作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錘影。
一連十八錘,一錘快過一錘,一錘重過一錘,每一錘的力道和落點都在瞬息間千變萬化,或剛猛,或陰柔,或刁鑽,或沉凝。
牛吉拚儘全力揮舞長刀抵擋,卻隻覺得對方的錘法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又如泰山壓頂,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刀被一錘砸偏,第二錘砸裂護臂,第三錘砸斷了他的臂骨……
當第十八錘落下時,牛吉所有的抵抗都已化為徒勞。
那隻金錘,彷彿承載了天地間所有的悲憤與重量,精準無誤地落在了他的頭顱之上。
冇有清脆的響聲,隻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西瓜被砸碎的悶響。
紅的白的漿液混雜著碎骨,向四周迸射開來,濺了董俷一臉。
戰馬停步,董俷緩緩舉起沾滿血汙的擂鼓甕金錘,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嘯,那嘯聲中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憤怒和壓抑到極致的悲愴。
“董西平在此!”
三個字,如同滾雷一般,迴盪在寂靜了一瞬的戰場上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深深割裂了夜幕,也割裂了所有敵人的膽魄。
“董……董殺神!”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這個在西涼流傳的綽號,李傕軍的士兵們頓時炸開了鍋。
恐懼是會傳染的瘟疫,麵對這個以一人之力扭轉戰局,並且用如此殘暴手段虐殺主將的魔王,他們最後的戰意徹底崩潰了,紛紛開始後退,潰敗之勢已然形成。
然而,就在徐榮軍以為勝利在望,準備發起總攻,將這股恐懼徹底轉化為一場屠殺之時,遠方的山巒之後,一道沉默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浮現。
那不是潰兵,而是一支陣型嚴整、悄然逼近的大軍,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巨蟒,正緩緩張開它冰冷的獠牙。
一股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沉寂的殺機,無聲無息地籠罩了這片剛剛得以喘息的戰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支新出現的軍隊所吸引,就連典滿和徐榮也麵色凝重地望向遠方。
唯有馬超,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那個剛剛發泄完心中悲憤的男人。
在見識了那石破天驚的十八錘之後,他心中的戰意非但冇有被恐懼澆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剛纔被震得有些翻騰的氣血壓下,握著虎頭湛金槍的手指,一根根收緊,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眼中的輕視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與凝重,槍尖微微下沉,蓄勢待發,彷彿一條鎖定了獵物的毒龍,隨時準備發起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