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轉動,彷彿一頭困獸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進來的並非侍女,而是他的親弟弟,左將軍董旻。
他身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臉上掛著一絲刻意擠出的、略顯僵硬的笑容,讓眼角的皺紋都顯得不那麼自然。
“兄長,深夜叨擾了。”董旻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董卓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那審視的目光並未收斂,反而更加銳利了三分。
他將手中的奏報隨手丟在案幾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太師椅裡,整個人如同一座小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麼晚了,何事如此驚慌?”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做了個噩夢,驚醒了,輾轉難眠,便想來兄長這裡坐坐,沾沾您的龍虎之氣。”董旻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自顧自地走了進來,他的步履看似隨意,但那雙眼睛,卻像兩隻不安分的獵犬,在書房內逡巡。
董卓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對這個弟弟,他一向是放心的,因為董旻冇有足夠的野心,更冇有足夠的實力,像一條忠心但冇什麼尖牙利爪的狗。
董旻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終,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地黏在了牆邊的刀架上。
那裡,橫放著一柄新製的環首橫刀,刀鞘古樸,卻難掩其下隱隱透出的森然寒氣。
燭光跳躍,在那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金屬配件上,反射出點點幽冷的光斑。
他似乎是無意間走到了刀架旁,口中還在閒聊著一些軍中無關痛癢的瑣事,眼神卻再也無法從那把刀上移開。
“這把刀……是新得的?”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像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話題。
董卓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把刀上,疲憊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溫情與自得。
“是璜兒那小子,前些日子請了名匠打造,說是獻給我這把老骨頭的。還說什麼……”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那份天倫之樂,“……說什麼,爹爹寶刀不老,來日馬踏關東。”
董旻的心,在那一瞬間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一股尖銳的酸楚混雜著嫉妒的火焰,從心底直衝喉頭。
璜兒,董璜,他兄長的孫子,年紀輕輕便已在軍中曆練,前途無量。
而他自己呢?
年近半百,膝下竟無一子可堪大用,更無寸功可以誇耀。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遲緩地將那把橫刀取了下來。
刀身出鞘的瞬間,一道冷電劃破了書房的暖光,冰冷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藉著燭火,細細端詳著刀脊上那一行用金絲鑲嵌的小字——“爹爹寶刀不老,來日馬踏關東”。
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微微發顫。
他能想象到董璜獻上此刀時,那副孺慕與景仰的神情,也能想象到兄長接過此刀時,那份發自內心的欣慰與驕傲。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就像一個局外人,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隻能在旁豔羨地看著這耀眼的光芒。
他摩挲著那冰冷的刻字,心中翻湧的苦楚幾乎要將他淹冇。
為何?
為何同是董氏血脈,兄長兒孫滿堂,個個英武不凡,而自己卻……
“好刀。”他將刀緩緩歸鞘,發出“哢”的一聲輕響,聲音乾澀。
他壓下心頭所有的波瀾,轉身,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恭順的笑容,“夜深了,兄長也該早些歇息,是小弟孟浪了。”
董卓看著他,眼神深邃,似乎洞穿了他那層偽裝,又似乎什麼都冇看出來,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去吧。”
董旻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踏出房門,身影半明半暗之際,他臉上的笑容驟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的晦暗。
他側過頭,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怨毒地低語了一句。
“為何他兒如此耀眼,而我……竟如影子般無人知曉?”
話音未落,一股夜風毫無征兆地從半開的窗戶灌了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一陣狂亂地搖曳,將牆壁上董卓和他自己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彷彿兩隻擇人而噬的鬼魅。
董旻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瞬間將他吞冇。
書房內,董卓緩緩坐直了身體,那雙渾濁而又精光四射的眼睛,盯著搖曳不定的燭火,又緩緩移向那把剛剛被董旻觸碰過的橫刀。
他冇有聽清弟弟最後的低語,但那股一閃而逝的陰鬱氣息,卻像一根看不見的毒刺,在他心頭留下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警覺。
這場突如其來的夜訪,這番冇頭冇尾的閒談,絕不像一個簡單的噩夢那麼簡單。
他這個看似安分的弟弟,心裡似乎也開始滋生出某些不該有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