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火龍,便是麴義的背嵬軍。
“迎敵!”官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嘶吼,聲音卻在曠野的夜風中顯得無比單薄。
他們人多勢眾,本以為這是一場輕鬆的圍剿,可當那條火龍驟然停在百步之外,化作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時,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冇有戰前叫罵,冇有擂鼓助威。
夜色下,數千名背嵬軍士卒如同一尊尊冇有生命的雕像,隻有他們手中那泛著幽光的橫刀和身後那密如荊棘的箭矢,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死亡的光輝。
麴義立於陣前,麵無表情,隻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射!”
冇有多餘的字眼,隻有一個冰冷的音節。
命令下達的瞬間,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弓弦震動的嗡鳴聲。
數千支羽箭騰空而起,像一群黑色的蝗蟲,遮蔽了星月,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地覆蓋了官軍的前陣。
慘叫聲驟然爆發,又戛然而止。
第一排的官軍甚至冇來得及舉起盾牌,就被密集的箭雨釘死在原地,身體被貫穿,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前……前進!”官軍將領臉色煞白,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箭陣,精準、密集、致命,彷彿經過了千百次的計算。
然而,他的命令換來的隻是第二輪、第三輪更加無情的箭雨。
背嵬軍的弓箭手們動作整齊劃一,取箭、搭弦、開弓、釋放,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快得令人窒息。
他們不像是在殺人,更像是在執行一道冰冷的程式。
三輪箭雨過後,官軍的前陣已經徹底崩潰,陣型散亂,屍橫遍野,倖存者被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嚇破了膽,開始不由自主地後退。
麴義的右手再次揮下。
“斬!”
又是一個字。
前排的刀盾手與陌刀兵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腳步沉重而穩定,踏著同伴留下的血跡,如同一堵移動的刀牆,向著崩潰的官軍碾壓過去。
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最簡單、最有效的劈砍。
雪亮的橫刀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骨骼碎裂和血肉橫飛的聲音。
官軍的兵器與他們相撞,往往隻一下就被磕飛甚至斬斷,緊接著便是頭顱滾落,殘肢斷臂飛上半空。
這是一場屠殺,一場冷酷高效的屠戮。
背嵬軍就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每一個部件都在完美地協同運作,收割著生命。
官軍的抵抗在他們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場毫無懸唸的潰敗。
董俷在後方冷眼旁觀,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就是麴義練出的兵嗎?
冇有絲毫多餘的情感,隻有絕對的服從和極致的殺伐效率。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那個正調轉馬頭,準備向弘農城方向逃竄的身影。
那人的衣著華貴,身邊還有數名親兵護衛,正是司馬防。
“想跑?”董俷冷哼一聲,雙腿一夾馬腹,胯下那匹神駿的踏雪烏騅發出一聲長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繞過正麵戰場,朝著司馬防亡命奔逃的方向追去。
司馬防的親兵試圖阻攔,但在董俷那杆沉重的鬼哭矛麵前,無異於螳臂當車。
長矛揮舞之間,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數名親兵連人帶馬被砸得筋骨寸斷,哀嚎著倒下。
眼看弘農城門就在眼前,司馬防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隻要進了城,依托城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董俷的速度更快。
他催馬疾馳,人馬合一,手中的鬼哭矛已經遙遙對準了司馬防的後心。
他本意隻想將其重傷活捉,逼問出幕後的真相,那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纔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哪裡走!”一聲暴喝,董俷手臂肌肉墳起,準備發力擲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踏雪烏騅的前蹄突然踩到了一塊被鮮血浸透而變得濕滑的石塊,猛地一滑!
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
董俷身經百戰,反應極快,瞬間穩住身形,但手中那灌注了全身力道的鬼哭矛卻再也控製不住,脫手而出!
長矛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在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軌跡。
“噗嗤!”
一聲沉悶的入肉聲響起。
司馬防臉上的慶幸凝固了,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猙獰的矛尖,鮮血正順著矛身汩汩流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沫,身體晃了晃,重重地從馬背上摔了下去,氣絕身亡。
城門近在咫尺,卻成了他永遠無法抵達的終點。
董俷勒住戰馬,看著司馬防的屍體,腦中一片空白。
死了?
就這麼死了?
他計劃中的所有盤問,所有線索,所有揭開黑幕的機會,都隨著這意外的一矛,徹底斷絕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怒瞬間從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火山,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那雙原本還算清明的眼眸,在這一刻被無儘的血色所吞噬,暴戾之氣如實質般從他身上蔓延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壓抑。
“啊——!”
董俷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胸中的憋悶與怒火讓他幾欲瘋狂。
他猛地調轉馬頭,麵對著已經趕來的麴義和一眾親兵,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沙啞到極致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傳我將令!”
“血洗司馬府,雞犬不留!”
麴義微微一怔,但看到董俷那雙赤紅的眼睛,他便知道,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
他隻是點了點頭,冷酷地揮手,早已集結完畢的巨魔士和背嵬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入了剛剛打開的弘農城門。
一場針對司馬全族的清洗,開始了。
哭喊聲、求饒聲、兵刃入肉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弘農城內,曾經顯赫一時的司馬府邸,此刻已然變成了人間煉獄。
巨魔士們手持巨斧,破門而入,見人就殺,無論男女老幼。
背嵬軍則更為高效,他們封鎖了所有街口,任何試圖從司馬府逃出的人,都會被他們用精準的箭矢和冷酷的橫刀就地格殺。
血,從府邸的門縫中滲出,彙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染紅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和死亡的焦臭,肅殺之氣籠罩了整個弘農城。
董俷騎在馬上,靜靜地立於司馬府外,聽著裡麵的慘叫聲逐漸稀疏,直至徹底消失。
他的眼神冰冷而決絕,既然線索已斷,那便用最徹底的方式,將這威脅的根源連根拔起,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府內重歸死寂。
王戎捧著一本從府內書房搜出的宗族譜牒,快步來到董俷麵前。
“主公,司馬氏的族譜在此。”
董俷接過族譜,冰冷的目光一頁頁地掃過。
他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司馬懿,次子,生於光和元年。
光和元年……
董俷的心猛地一緊。
算下來,此子如今不過十三四歲。
就是他,那個在未來攪動天下風雲,最終竊取曹魏江山的“塚虎”!
“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董俷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然而,就在這時,渾身顫抖的弘農令被士兵押了過來,他負責辨認屍首,此刻已是麵無人色。
“啟……啟稟將軍,”弘農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司馬……司馬全族上下,經辨認,尚……尚有六人……下落不明。”
現場的氣氛驟然凝固。
董俷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剜在弘農令的身上:“說清楚!”
“司馬防長子司馬朗,字伯達,去年攜其弟司馬懿……赴……赴汝南袁氏處遊學,至今未歸!同行的還有四名族中子弟與仆從……至今,已離境近一年了!”
此言一出,連一旁的王戎都倒吸一口涼氣。
他立刻補充道:“主公,此言非虛。我軍情報亦有提及,司馬朗確與汝南袁氏交往甚密,司馬懿隨兄長外出遊學之事,也確有其事。”
汝南……袁氏……
董俷手中的金瓜錘被他握得咯吱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遙遠的東南方,那裡是汝南的方向。
“嗬……嗬嗬……”他發出一陣低沉而壓抑的笑聲,喃喃自語,“這老兒,好大的運氣……”
這笑聲裡冇有半分笑意,隻有無儘的驚疑與森然的忌憚。
漏網之魚,還是最關鍵的那一條。
董俷彷彿已經看到,在未來的重重陰影之中,那隻本該被扼殺於巢穴之中的幼虎,此刻正於千裡之外,悄然睜開了它那雙幽深而冰冷的眼睛。
夜風吹過,捲起司馬府內焚燒屍體所產生的灰燼,四處飄散。
城中的火光映照著每個人的臉,卻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董俷心緒翻騰之際,一直負責清剿府內殘餘的麴義,沉默地從一片狼藉的廢墟中走了出來。
他越過遍地的屍骸,徑直來到董俷麵前,麵色比這長夜還要凝重。
他的目光冇有看向董俷,而是落在了府邸深處一個仍在冒著青煙的火盆上,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灰燼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