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烈火熊熊,烤得人臉頰發燙,卻驅不散帳外浸入骨髓的寒意。
銅爵中的馬奶酒被火光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散發著濃鬱的香氣,但這香氣對於跪坐在下首的乞伏柯頭來說,卻比毒藥更加嗆人。
他的頭顱深深低下,不敢直視主位上那個龐大如山的身影。
董肥的笑聲粗獷而洪亮,迴盪在並不算寬敞的帳內,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柄重錘,敲打在乞伏柯頭的心上。
“大首領不必拘謹。”董肥舉起酒爵,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乞伏柯頭的身上,而是掃過帳內那些目光或敬畏或貪婪的部將,“你我如今,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朔方草原,乃是匈奴人的地盤,卻被韓遞那反覆無常的小人攪得烏煙瘴氣。某家此來,隻為一件事——誅殺國賊,還草原一個朗朗乾坤!”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他纔是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
乞伏柯頭的心猛地一沉
“大首領部落,在朔方素有威望。”董肥的話鋒一轉,那雙小眼睛終於眯成一條縫,鎖定了乞伏柯頭,“某想請大首領替某走一趟,出使朔方諸部,告訴他們,某董肥的刀,隻斬韓遞及其黨羽。凡是願意歸順朝廷,棄暗投明的,皆是朋友。若是執迷不悟,與韓遞為伍者……”
董肥冇有說下去,隻是將爵中酒一飲而儘,然後猛地將沉重的銅爵頓在案幾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聲音,便是答案。
空氣彷彿凝固了。
乞伏柯頭感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出使朔方?
這哪裡是出使,分明是讓他去當那個投石問路,甚至是以身試險的棋子。
韓遞在朔方經營七年,根基深厚,諸部之間關係錯綜複雜,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根本難以分辨。
此去遊說,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可他能拒絕嗎?
他看了一眼董肥身後那些按著刀柄,眼神如狼似虎的武將,心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絕望。
他的部落精銳已在此戰中損失殆儘,剩下的族人,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能為董公分憂,乃是乞伏部落的榮幸。”乞伏柯頭深深叩首,雙手顫抖地舉起麵前的酒爵,聲音沙啞地說道,“小人願往,必不辱使命!”
“好!是條漢子!”董肥再次大笑,親自走下主位,為乞伏柯頭斟滿酒,“滿飲此杯,待你功成歸來,這朔方副都尉的位置,便是你的!”
乞伏柯頭感受著那濃烈酒液滑過喉嚨的灼燒感,彷彿吞下了一團烈火。
他知道,從他飲下這杯酒的瞬間起,自己和整個乞伏部落的命運,便與眼前這個喜怒無常的胖子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前路是生是死,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他恭敬地再次叩首,內心卻被巨大的恐懼和不安所填滿,此行朔方,恐怕是一條九死一生的黃泉路。
幾日後,董肥親率大軍,如同一股墨色的洪流,悍然進駐了大煽塞。
這座曾經屬於南匈奴的邊境要塞,如今插上了董字大旗。
緊接著,一道以董肥名義發出的宣言,如同長了翅膀的獵鷹,迅速飛遍了整個朔方草原的每一個角落。
“七年前,韓遞背信棄義,殺我袍澤,叛逃朔方。今日,我董肥奉天子之命,前來討逆!凡收容韓遞、資助韓遞者,皆為大漢之敵,我必揮師踏平其部落,雞犬不留!”
這道充滿血腥味的宣言,像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朔方諸部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本在韓遞的維繫下還算團結的胡人部落,瞬間出現了裂痕。
一些弱小的部落開始恐慌,他們害怕董肥那摧枯拉朽的兵鋒會燒到自己頭上。
一些與韓遞素有間隙的部落則開始蠢蠢欲動,認為這是一個取代韓遞、向新霸主示好的絕佳機會。
而那些對韓遞忠心耿耿的部族,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整個朔方的氣氛,從微妙的平靜,迅速轉向了劍拔弩張的躁動。
猜忌、恐懼和野心,在草原的寒風中瘋狂滋長。
訊息傳到韓遞耳中時,他正在帳中獨自飲酒。
當親信將董肥的宣言一字不差地複述完畢,他手中的青銅酒杯“噹啷”一聲,墜落在堅硬的地麵上,摔得粉碎。
殷紅的酒液四濺,如同斑斑血跡。
一瞬間,七年來被他強行壓製在心底最深處的仇恨與恐懼,如同掙脫了囚籠的猛獸,瘋狂地咆哮著衝上心頭。
那個夜晚,火光、慘叫、同伴倒下的身影,以及董肥那張猙獰如惡鬼的臉,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
不是這樣的!
這不應該是董肥的手段!
在他記憶裡,七年前的董肥,不過是一介隻懂衝鋒陷陣的莽夫,勇則勇矣,卻毫無智謀可言。
可如今呢?
大軍壓境,卻先進駐大煽塞,穩固後方,隨即釋出宣言,不直接開戰,反而先用言語和威勢來分化瓦解他的聯盟。
這一招釜底抽薪,精準而狠辣,直擊朔方諸部之間脆弱的信任關係。
這哪裡還是莽夫,這分明是一個將整個朔方草原當做棋盤,視萬千生靈為棋子的天下梟雄!
韓遞的心中掀起了滔天波瀾,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麵對的,是一個從未瞭解過的、可怕的敵人。
正當他心亂如麻之際,帳外傳來急促的通報聲。
南匈奴單於於扶羅的信使到了。
信使帶來了於扶羅的軍令:命韓遞立刻點齊本部兵馬,星夜趕赴美稷,與單於主力會合,奪回被鮮卑人趁亂占據的大城。
這道命令來得太過蹊蹺。
韓遞接過那捲寫著命令的羊皮,表麵上恭敬領命,心中卻升起了濃重的疑雲。
董肥大軍壓境,正是朔方防禦最吃緊的時候,於扶羅作為名義上的盟主,不增派援軍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將自己這支朔方最精銳的機動力量調離前線,去攻打一個次要方向的大城?
這無異於自斷臂膀,將朔方的腹地,毫無防備地暴露在董肥的兵鋒之下。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難道……
送走信使後,韓遞踉蹌著撲到帳中懸掛的巨大軍事地圖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圖,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在朔方、幷州與河套的交界地帶瘋狂遊走。
大煽塞、美稷、五原……一個個地名在他眼中飛速掠過。
他在尋找,尋找董肥真正的意圖,尋找於扶羅這道詭異命令背後隱藏的殺機。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點上,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雞鹿塞!
那個扼守著朔方通往河西咽喉的百年要塞!
它就像一把巨大的鎖,鎖住了朔方的西部門戶。
如果董肥隻是從東邊的大煽塞正麵進攻,韓遞有信心憑藉朔方諸部的力量層層阻擊,將他拖入戰爭的泥潭。
可如果……如果雞鹿塞已經落入董肥之手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董肥的宣言,於扶羅的調兵令……所有的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宣言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調兵令是為了將他這支最關鍵的力量從真正的要害之地引開!
而董肥真正的主力,根本就不在大煽塞!
韓遞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彷彿已經能聽到,那來自西邊地平線儘頭的、如同悶雷滾滾的馬蹄聲。
那是董肥的鐵騎,正踏碎關隘,沿著洞開的門戶,向著毫無防備的朔方腹地,奔湧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