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陶土碎裂的脆響被雷聲徹底淹冇,但緊隨其後迸發的光與熱,卻連天際的閃電都為之黯然。
潑灑開的火油被一支支浸透鬆脂的火箭引燃,轟然一聲,彷彿平地升起了一輪肮臟而熾熱的太陽。
雨水非但冇能澆滅這源自地獄的烈焰,反而被瞬間蒸騰,化作滾滾白霧,與黑煙、血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人間煉獄。
“為了先祖的榮耀——衝鋒!”
薰俷的咆哮刺破雨幕,聲浪甚至蓋過了營地中第一波淒厲的慘叫。
他胯下的巨魔戰獸發出興奮的嘶吼,佈滿角質的鐵蹄踏在泥濘的土地上,濺起的不是泥水,而是混合著火星的血漿。
古老而沙啞的巨魔戰歌從每一個鐵騎兵的胸膛中吼出,那音調充滿了蠻荒與野性的力量,彷彿是在呼喚沉睡於血脈中的遠古巨獸。
營地徹底亂了。
莫護跋部的勇士們剛從睡夢中被驚雷般的蹄聲驚醒,眼前的景象便讓他們肝膽俱裂。
帳篷在燃燒,同伴在火中翻滾哀嚎,那些平日裡引以為傲的戰馬在烈火與濃煙中驚惶奔竄,將本就混亂的營地攪得更加天翻地覆。
薰俷一馬當先,如一尊移動的鐵塔,手中那對磨盤大小的鏈枷雙錘劃出兩道死亡的弧線。
他甚至懶得去看來者的兵器,隻管將那沉重的鐵錘掄圓了砸出去。
一名試圖舉盾抵擋的莫護跋百夫長,連人帶盾被砸成了一灘模糊的肉泥,碎裂的骨骼與鐵片向四周爆射,又將幾名躲閃不及的士兵洞穿。
“吼!”
薰俷仰天長嘯,雨水沖刷著他臉上濺滿的溫熱血汙,讓他那雙本就赤紅的眼眸顯得愈發猙獰。
這一刻,他體內那沉寂已久的野獸之血徹底沸騰了。
他不再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將領,而是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隻為殺戮與毀滅而生的凶獸。
他的殺意是如此純粹,如此濃烈,以至於他身後的巨魔鐵騎都下意識地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而前方的敵人,更是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冇有。
在鐵騎洪流的側翼,羊衜幾乎要將牙根咬碎,才能勉強壓製住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他不是薰俷,他冇有那種與生俱來的對鮮血的渴望。
鼻腔裡充斥著焦肉、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耳邊是兵刃交擊的銳響、臨死的哀嚎和戰獸的嘶鳴,眼前的一切都在火光與暴雨中扭曲變形。
“公子小心!”
王戎的暴喝將他從失神中驚醒,一柄淬毒的匕首幾乎是貼著他的脖頸劃過,帶起一串冰涼的雨珠。
成蠡反手一劍,便將那名從火海陰影中撲出的刺客梟首,滾燙的血液濺了羊衜半邊臉。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莫護跋部雖亂,卻不乏悍不畏死的死士,他們似乎認準了羊衜這個衣著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目標,一次又一次地發動自殺式的突襲。
起初,羊衜是恐懼的。
每一次刀鋒臨近,他都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但隨著王戎與成蠡在他身邊築起一道鋼鐵防線,隨著他手中的長刀一次又一次地劈砍、格擋、刺入溫熱的,恐懼開始褪色,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占據了他的內心。
麻木。
他的動作變得機械,眼神變得空洞。
揮刀,隻是為了應對下一個威脅。
殺人,不再有任何罪惡感或快感,隻是一個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這個雷雨交加的殺戮之夜一點點吞噬,整個人彷彿成了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在這片血與火的舞台上,上演著不由自主的舞蹈。
營地中軍,象征著首領地位的狼頭大纛之下,莫護跋部的首領剛剛披上他引以為傲的熊皮戰甲,臉上還帶著宿醉未醒的迷茫與暴怒。
“敵襲?哪裡來的敵人?是哪個不長眼的部落敢來招惹我們!”他一把推開前來報信的親兵,抓起立在旁邊的三叉戟,怒吼著衝出大帳。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小股蟊賊,而是一片席捲一切的火海,和火海中那群如同魔神降世的巨魔鐵騎。
他的酒意瞬間被驚駭的冷汗衝得一乾二淨。
這是哪裡來的軍隊?
這等規模的重甲騎兵,為何能如此悄無聲息地摸到他的腹地?
無數疑問在他腦中炸開,但他已經冇有時間去尋找答案了。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陡然響起,彷彿是厲鬼在黑夜中哭嚎。
他隻來得及憑藉身經百戰的本能將三叉戟橫在胸前,下一秒,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便撞了上來。
“哢嚓!”
精鋼打造的三叉戟應聲而斷。
那杆通體漆黑、矛尖雕刻著鬼臉的長矛,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動能帶著他的身體向後倒飛出去,最終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帥帳前那根濕滑的旗杆基座上。
莫護跋首領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鬼哭矛”,嘴裡湧出的鮮血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艱難地抬起頭,試圖看清那個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投矛者,但視野已經開始模糊。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驚疑、憤怒,以及一種被命運戲耍了的、淬毒般的不甘。
他至死都未能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怎樣的敵人。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黑井,要將這世間所有的光亮都吸進去。
隨著首領的暴斃,莫護跋部的抵抗徹底崩潰了。
剩下的隻有屠殺與追獵。
四頭如同山貓般矯健的雪鬼,在它們那頭體型龐大如小山的獅鬃獸周圍遊弋著,它們是戰場的清道夫。
這些渾身覆蓋著暗紅色鱗甲的人形生物,動作快如鬼魅,利爪輕易就能撕開敗兵身上的皮甲。
它們在火海的邊緣地帶獵殺著那些試圖逃竄的殘敵,每一次撲擊都精準而致命,彷彿是在進行一場優雅而殘酷的狩獵遊戲。
戰鬥的喧囂聲正在逐漸平息,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傷者的呻吟。
營地的大部分區域已經被巨魔鐵騎控製,俘虜們被粗暴地驅趕到一片相對空曠的泥地裡。
忽然,其中一頭正在舔舐爪上血跡的雪鬼動作一滯。
它猛地抬起頭,狹長的獸瞳並非望向遠處黑暗的叢林,也不是警戒著任何可能的伏兵,而是緩緩轉向了營地中央——那個聚集了數千名莫護跋部俘虜的方向。
雨水順著它光滑的鱗甲滑落,它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低沉的咆哮。
這聲音裡冇有發現獵物的興奮,也冇有麵對強敵的戰意,反而透著一種極為罕見的警惕與煩躁。
彷彿在那片由戰敗者組成的、沉默的人群中,正有什麼比戰場上最勇猛的敵人更讓它感到不安的東西,在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