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一名騎士已如斷線風箏般從戰馬上栽落,沉悶的撞擊聲讓韓德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人正是董龍,他渾身浴血,甲冑上佈滿了猙獰的口子,彷彿剛從修羅場中殺出。
他掙紮著抬起頭,一隻手死死攥著個蠟封的竹筒,另一隻手撐著地麵,試圖爬向韓德。
“將軍……”董龍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吐一個字,嘴角都湧出新的血沫,“主公……急令……速呈陳將軍……”
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那股執拗的勁頭卻支撐著他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竹筒被塞進韓德手中,那上麵浸透的血汙溫熱而黏膩。
韓德接過竹筒的刹那,董龍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頭一歪,便再無聲息。
一股濃重的不祥預感如烏雲般籠罩在韓德心頭,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除了血腥味之外,還多了一絲山雨欲來的凜冽。
周遭的親衛們噤若寒蟬,整個營門前的氣氛瞬間凝固如鐵。
中軍大帳內,沙盤上的旗幟還維持著昨日推演的佈局。
陳到正與賈詡對著堪輿圖低聲商議,帳內的空氣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輕響。
韓德掀簾而入,腳步帶起的疾風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他冇有多言,隻是將那支尚帶著血溫的竹筒雙手呈上。
陳到接過竹筒,目光在上麵的血跡上停留了一瞬,眉峰微微蹙起。
他捏碎蠟封,抽出一卷薄薄的帛書。
隨著帛書緩緩展開,陳到臉上的平靜被一絲驚愕取代,繼而那驚愕化為了一抹近乎瘋狂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而又暢快的笑聲在大帳中迴盪,驚得帳外的親衛都探頭探腦。
韓德一臉茫然,賈詡卻依舊平靜,隻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主公這是要……大乾一場啊!”陳到將帛書拍在案上,眼中燃燒著烈火般的戰意,“文和,你來看!主公的膽魄,當真超乎你我之想象!”
賈詡緩步上前,接過帛書,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握著帛書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陳到,徑直落在了沙盤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稽落山。
“瘋了,真是瘋了。”賈詡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但若能成,則河西可定,北疆無憂矣。”他伸出手指,在稽落山的位置上重重一點,對陳到說道:“主公之意,是要我們在此地,憑空築起一座城來。以稽落山為釘,徹底斬斷匈奴與西羌的勾連。”
“正是此意!”陳到興奮地一拳砸在掌心,“隻是這時間……”
“六十日。”賈詡的聲音斬釘截鐵,“最多六十日,若是拖得再久,胡虜必會反應過來,屆時我等便是甕中之鱉。”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沙盤上的模型,那裡還隻是一片荒蕪的沙土,但在他的眼中,彷彿已經看到了烽煙四起,角樓林立的塞北新城。
那座城將像一柄插入胡虜心腹的尖刀,讓其日夜流血不止。
這計劃之大膽,風險之巨大,讓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緊張到極致的決然。
命令如流水般傳出,整個涼州軍的戰爭機器在暗中高速運轉起來。
“傳我將令,”賈詡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命賀齊將軍,即刻率部佯攻居延屬國,動靜越大越好,務必將敵軍主力牽製在居延澤一線!”
“命裴元紹、董棄,儘起酒泉兵馬,向北推進三十裡,於弱水沿岸紮營,做出北上決戰之勢,為我等策應!”
一道道軍令發出,無數信使策馬奔向四方。
而真正的核心,陳到親率的踏白軍,卻已在夜幕的掩護下,悄無聲f息地集結。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位名叫費沃的墨家傳人,以及他所帶來的上百名能工巧匠和數十車神秘的器械。
大軍尚未有任何公開的調動跡象,但決定此戰勝負的先手,已經懸在了這三十日內能否在稽落山下站穩腳跟。
整個計劃如同一柄出鞘的刀鋒,鋒利得足以割裂一切,卻也脆弱得經不起絲毫的偏差。
幾乎在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荊州,江東小霸王孫策正在校場上揮汗如雨。
一杆霸王槍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風,槍尖每一次破空,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氣。
一名傳令兵飛奔而來,遞上了一份來自主公的調令。
孫策展開一看,原本因操練而漲紅的臉龐,瞬間湧上了一股狂熱的潮紅。
“交州……公瑾!”
他口中喃喃念著這兩個詞,眼中翻騰的戰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握著長槍的手上青筋暴起,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嘎嘎作響。
自父親戰死以來,複仇的火焰便日夜灼燒著他的內心。
如今,終於可以與摯友周瑜並肩作戰,將那些仇寇一一斬於馬下!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手刃黃祖,祭奠父親在天之靈的場景。
然而,沉浸在即將複仇的快意中的孫策並不知道,他所奔赴的南方戰場,不過是北方那場豪賭掀起的微瀾。
他更不會想到,遠方那座將在血與火中拔地而起的孤城,正悄然攪動起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而他,連同他心心念唸的複仇之路,都將被這巨大的漩渦無情地捲入其中。
然而,無論是運籌帷幄的賈詡,還是渴望建功的陳到,都未曾料到,在這片他們即將踏足的,看似荒蕪的草原深處,早已有一雙眼睛,洞悉了比他們所知更為深遠的隱秘。
在那片被中原遺忘的密林裡,一場足以決定草原未來歸屬的質問,正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