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春風帶著料峭的寒意,捲起地上的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袁紹大帳之內,燈火卻將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晝。
他獨自一人端坐案前,手中緊緊攥著一封薄如蟬翼的密信,那上好的絹帛幾乎要被他指節的力量撕裂。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眼中,灼痛他的心。
韓馥,那個平日裡對他言聽計從、唯唯諾諾的冀州牧,竟敢暗中與董卓互通款曲!
信中言辭懇切,幾乎是在向董卓搖尾乞憐,字裡行間充滿了對聯軍的背叛和對未來的投機。
袁紹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胸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刺骨的寒意。
他本以為自己是眾望所歸的盟主,是匡扶漢室的英雄,此刻才發覺,在彆人眼中,他或許隻是個可以隨時被出賣的棋子。
這股被盟友從背後捅了一刀的屈辱感,遠比正麵戰場上的任何失利都更讓他感到不安與憤怒。
“主公。”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死寂。
袁紹猛然抬頭,隻見謀士田豐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帳中,神色平靜,彷彿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袁紹手中的密信上,冇有絲毫驚訝。
“元皓,你都看到了?”袁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田豐微微頷首,緩步上前,從袁紹手中接過那封信,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便將其置於燭火之上。
絹帛迅速捲曲、變黑,最後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彷彿那樁肮臟的交易從未發生過。
“主公,憤怒無濟於事,隻會亂了心神。”田豐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韓馥首鼠兩端,乃意料中事。我等寄於其鼻息之下,糧草軍械皆受其掣肘,此人若不除,聯軍遲早分崩離析。”
袁紹重重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筆墨跳動。
“除?如何除?他身在冀州,手握重兵,更有潘鳳等悍將護衛。我軍在此,動他不得!”
田豐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不動刀兵,亦可取其項上人頭。主公隻需以盟主之名,設下一場慶功酒宴,邀韓馥前來赴宴。屆時,隻需一聲令下,刀斧手齊出,韓馥必成甕中之鱉。”
袁紹眼中精光一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是一個毒計,卻也是一個足以瞬間扭轉乾坤的妙計。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冀州富庶的土地、充足的糧草和精銳的兵馬儘歸自己所有。
那顆被現實壓抑許久的野心之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熊熊燃燒起來。
“可潘鳳等人……”袁紹仍有顧慮。
“潘鳳不過一勇之夫。”田豐不屑地說道,“此事,無需動用我軍一兵一卒。帳外不是還有一位現成的刀嗎?”他意有所指地朝帳外瞥了一眼,“劉備劉玄德,有關羽、張飛兩位萬人敵的兄弟,卻終日無所事事,仰我軍鼻息。主公隻需許他一個空頭名號,讓他去對付潘鳳之流,豈不兩全其美?事成,我等儘收漁利;事敗,亦不過損失一外人,於我軍無礙。”
袁紹眼中的火焰愈發熾熱。
他緩緩點頭,心中的不安與憤怒早已被這巨大的誘惑所取代。
他並未意識到,當他選擇接納這個計劃時,自己也正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推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權謀漩渦。
夜色更深,田豐在袁紹帳外的一處僻靜角落攔住了正要返回營帳的劉備。
“玄德公,主公有令。”田豐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明日宴上,若韓馥的部將有任何異動,便勞煩玄德公與二位義弟出手,將其就地格殺。事成之後,主公定有重賞。”
劉備心頭一凜,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隻是恭敬地躬身應道:“備,謹遵盟主號令。”
田豐盯著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道:“玄德公是聰明人,當知何為前程,何為絕路。主公的刀,快得很,希望玄德公……不要有二心。”
這句警告如同一盆冰水,從劉備的頭頂澆下,讓他從頭到腳都感到一陣寒意。
回到自己那簡陋的營帳,劉備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屈辱與悲憤。
他猛地將佩劍擲於地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堂堂七尺男兒,竟掩麵痛哭失聲。
那壓抑的哭聲,充滿了不甘、恐懼與無儘的淒涼。
“兄長,何故如此!”聞聲而來的許攸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劉備淚眼婆娑,抓住許攸的手,聲音哽咽:“子遠,我劉備空有匡扶漢室之誌,如今卻寄人籬下,淪為袁本初手中屠戮盟友的屠刀!名為座上賓,實為階下囚!今日他能令我殺韓馥之將,明日便能令我殺天下任何一人!我等性命,不過懸於其一念之間,與那案板上的魚肉何異!”
許攸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緊緊握住劉備的手,沉聲道:“兄長,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攸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儘所能,護兄長周全,為兄長謀劃,絕不讓你我再受此等屈辱!”
劉備在許攸的安撫下,漸漸止住了哭聲。
他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眸中,淚光尚未乾涸,但那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神情,卻讓許攸心中微微一震。
那不是絕望,也不是認命,而是一種在絕境之中被逼出的、帶著魚死網破決心的異樣光芒。
就在許攸還在思索那眼神的深意時,帳外親兵忽然匆匆入內稟報:“先生,帳外來了一位老者求見,說是有萬分火急之事,非見您不可。”
許攸皺了皺眉,心想這深夜還會有何方神聖。
他隨口問道:“是盟主大營的人嗎?”
“不,不是。”親兵的表情有些古怪,“那老者揹著一個藥箱,像是個行腳的醫者,可他又說……他不是來治病的,是來求一個恩典,為一個弟子的終身大事,討一個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