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張繡眼中的世界,連同那杆急速放大的黑色鐵戟,一同凝固了。
他最後看到的,是典韋那張古井無波的臉,眼神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憐憫,隻有如同屠夫宰殺牲畜般的漠然。
劇痛從胸口炸開,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的力量正隨著胸前那個巨大的血洞如潮水般退去。
鐵戟攪碎了他的心肺,也攪碎了他所有的雄心壯誌。
長槍脫手,身體像一個破舊的麻袋,被典韋單手從馬背上挑起,高高舉向天空。
“張繡已死!降者不殺!”
典韋的咆哮聲如平地驚雷,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與哀嚎。
西涼軍士卒們呆滯地抬起頭,看到了他們年輕的主將那具無力垂下的屍體,鮮血如瀑布般從半空中灑落,染紅了典韋的鎧甲,也澆熄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反抗的火焰。
信仰崩塌隻在一瞬間。
前一刻還悍不畏死的勇士,此刻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噹啷,噹啷……兵器墜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最終連成一片。
老將的經驗與冷血,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一場看似勢均力敵的慘烈廝殺,隨著主將的陣亡,頃刻間土崩瓦解。
與此同時,遠在百裡之外的陽城,卻被另一種無聲的恐懼所籠罩。
李儒站在南宮的高樓上,夜風吹得他錦袍獵獵作響,臉上卻毫無寒意,因為一股更深的冰冷正從他的心臟向全身蔓延。
腳下,南宮的大火已經被撲滅,隻剩下焦黑的殘骸和嗆人的煙味。
一名校尉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地彙報:“文優先生,查明瞭……火源起於鐘樓,是、是種劭將軍……**。”
“**?”李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卻依然讓他感到一陣煩躁。
種劭,一個頑固到愚蠢的老傢夥,用自己的性命點燃了反抗的狼煙,妄圖撼動相國的統治,可笑至極。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下令,另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上樓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裡帶著哭腔:“先生!不好了!城東荀太傅府邸……也、也起火了!”
“什麼?”李儒猛然轉身,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陰鷙的目光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荀爽?他也反了?”
“火勢極大,已經……已經燒塌了半個府邸,剛剛從火場裡……抬出了荀太傅的屍身,是……也是**!”
李儒如遭雷擊,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一個種劭,是愚忠。
可荀爽是天下名士,他怎麼會?
為什麼?
這兩個人,一個武將,一個文臣,幾乎冇有任何交集,卻在同一夜,用同樣的方式赴死?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瘋狂上湧,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這絕不是巧合!
“還有呢?”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城中還有冇有其他地方失火?”
那傳令兵被他嚇得魂不附體,哆哆嗦嗦地回答:“有……城南、城西、城北……皆有火光,據報……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民宅或倉房,火勢雖不大,但……但起火的時間,幾乎和南宮、荀府一模一樣!”
李儒的腦子裡彷彿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南宮的大火是信號,荀爽的死是宣告,而那些遍佈全城的小火點,則是傳遞給某個人的……路標!
敵人的手,早已悄無聲息地伸進了陽城的心臟!
他們不僅滲透了進來,甚至連荀爽這樣的高門大族都被策反了!
“死間……”李儒的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
他想起了兵法中最酷烈、最防不勝防的計策。
以自身之死為代價,騙取信任,傳遞假情報,並在最關鍵的時刻,用自己的生命引爆一場巨大的混亂。
種劭和荀爽,他們都是“死間”!
他們用自己的死亡,為真正的殺招鋪平了道路!
那真正的殺招是什麼?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究竟想做什麼?
李儒的臉色從陰沉化為鐵青,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猙獰。
“傳我命令!”他對著樓下歇斯底裡地咆哮,“封鎖全城!挨家挨戶地搜!任何形跡可疑之人,格殺勿論!把那些該死的老鼠,全都給我從陰溝裡挖出來!”
勝利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毒蛇噬咬心臟的恐懼與暴怒。
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每一個向他微笑的人,都可能是下一刻就會引火**的死士。
這種猜忌,足以將最冷靜的智者逼瘋。
就在陽城因這突如其來的內亂而陷入一片混亂之時,黃河渡口延津,一支軍隊正藉著月色悄然接近聯軍的大營。
隊伍的最前方,一個身形魁梧如魔神的少年騎在一頭形似雄獅、毛髮如鋼針的異獸之上。
他正是董卓的孫子,董俷。
在他身後,五百名巨魔士沉默地跟隨著,他們身材高大,肌肉虯結,臉上帶著猙獰的鬼麵,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卻偏偏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如同一群來自地獄的幽靈。
他們身上穿著繳獲來的聯軍士卒的服裝,手中的武器也被布條包裹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站住!口令!”營寨的箭樓上,幾名守軍睡眼惺忪地喝問道。
董俷身旁的一名副將立刻上前,用一口標準的關東口音高聲應道:“討賊興漢!我等是袁術將軍麾下斥候,奉命巡查河岸,追擊西涼潰兵!”
箭樓上的守軍探頭看了看,見他們衣甲無誤,人數也不多,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知道了,快進去,彆在外麵晃悠,擾了將軍們休息。”
沉重的營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副將臉上堆著笑,連聲道謝,引著隊伍緩緩走入營內。
董俷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眸子,卻閃爍著嗜血的興奮。
他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馬鞍旁掛著的兩柄擂鼓甕金錘。
就在隊伍完全進入營寨,營門即將再次關閉的瞬間,一名眼尖的守軍突然指著董俷的坐騎,驚疑不定地喊道:“等等!那是什麼怪物?軍中怎會有……”
他的話音未落。
“吼——!”
董俷胯下的獅鬃獸猛然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聲咆哮,就是進攻的信號!
偽裝被瞬間撕碎!
董俷眼中凶光爆射,雙腿猛地一夾獸腹,獅鬃獸如同一顆黑色的炮彈,轟然撞向那尚未完全合攏的營門!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雙錘化作兩道烏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砸了上去!
轟隆!
一聲巨響,厚重的木製營門如同朽木般四分五裂,木屑夾雜著守軍的殘肢斷臂漫天飛濺!
“殺!”
董俷一字喝出,聲如奔雷。
身後的五百巨魔士瞬間拋掉偽裝,抽出他們那造型可怖的兵刃,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浪潮,衝進了毫無防備的營地。
他們冇有呐喊,隻有沉默高效的殺戮。
手中的火把被隨手扔進一座座營帳,乾燥的帳篷遇火即燃,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慘叫聲、驚呼聲、兵器碰撞聲和烈火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瞬間將這個寧靜的夜晚變成了人間煉獄。
無數聯軍士兵從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衝出帳篷,迎接他們的卻是巨魔士們冰冷無情的屠刀。
混亂,在黑暗與火光中瘋狂滋長。
整個延津大營,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倖存的士兵們在濃煙中奔逃,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敵襲!敵襲!”,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與恐懼。
而在遠離營地的一處高坡上,一雙平靜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片由火焰與鮮血構成的畫卷,彷彿在欣賞一場盛大的煙火。
對那雙眼睛的主人來說,延津的混亂,僅僅是一個開始。
他似乎在等待,等待著一場更大的火焰,將整個亂世都徹底吞噬。
火海與血泊之中,董俷冇有理會那些四散奔逃的潰兵。
他那雙狂暴的眸子穿透了熊熊燃燒的烈焰和瀰漫的黑煙,死死鎖定在了大營深處一個戒備森嚴、被重兵層層護衛的區域。
那裡,纔是這支大軍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