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將董卓肥胖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如一尊猙獰的魔神。
他剛剛將最後一枚代表兵權的虎符拍在案上,臉上滿是即將親手碾碎螻蟻的暴虐與快意。
幷州軍,這支曾跟隨呂布的虎狼之師,如今將由他董卓親自率領,踏平孟津渡口那些不知死活的關東聯軍。
“嶽父大人,此時親率大軍離京,是否……過於冒險?”李儒站在陰影裡,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洛陽為根本之地,涼州軍雖勇,但城中公卿之心,不得不防。”
董卓猛地回頭,銅鈴般的眼睛裡凶光畢露:“文優,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小了!咱家留三萬涼州精銳,由牛輔、董越鎮守,誰敢生亂?一群隻會搖唇鼓舌的腐儒,難道還能憑空變出刀槍不成?咱家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無論是誰,敢與我董卓為敵,下場隻有一個!”
他一揮手,斬釘截鐵地打斷了李儒所有未儘之言。
軍令如山,與其說是商議,不如說是一場不容置喙的通告。
兩萬幷州軍的鐵蹄踏碎了洛陽長夜的寂靜,火把彙成的長龍蜿蜒出城,那股肅殺之氣壓得整座都城都喘不過氣。
街邊的窗戶後,無數雙眼睛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有的恐懼,有的麻木,有的,則在黑暗中燃起了壓抑已久的火焰。
城南,司隸校尉種拂的府邸內,燈火通明,卻無一絲聲息外泄。
廳堂中聚集了十餘位朝中重臣與陽城士族的名流,每個人都正襟危坐,神情凝重。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令人窒息。
“諸位,”種拂鬚發微顫,但聲音卻異常堅定,“董賊已率其爪牙主力出京,隻留部分涼州兵馬看守。此乃上天賜予我等匡扶漢室的絕佳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壓抑的波瀾。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董賊勢大,牛輔等人亦非庸才,若倉促起事,一旦失敗,我等皆是滅族之禍啊!”一位老者憂心忡忡地說道。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興奮的火焰剛被點燃,就被現實的冷水澆得搖搖欲墜。
他們恨董卓,但他們更怕死。
就在這時,一名家仆匆匆從門外奔入,在他身後,一個風塵仆仆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正是種拂之子,種劭。
他環視一圈,聲音因急促而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父親,各位叔伯,探報確認,董卓大軍已過穀城,正向平陰津而去!此地距洛陽已逾百裡,一日之內絕難返回!”
穀城!
這個地名像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百裡之遙,意味著洛陽城內已形成了一個短暫的權力真空。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方纔還在猶豫不決的眼神,此刻不約而同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終於尋到宣泄口的野心之火,貪婪而熾熱。
“好!天助我也!”種拂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正在此時,一個始終沉默地坐在角落裡的身影緩緩站起。
他身形清臒,麵容沉靜,正是時任衛尉的士孫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知這位董卓新朝中的高官有何話說。
士孫瑞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諸位不必疑慮。瑞雖受董賊偽職,實乃太傅袁公舊部,潛伏至今,隻為今日。今夜子時,我將以調防為名,將南宮的衛戍部隊儘數調離。宮門,會為諸位敞開。”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他們預想過種種困難,甚至做好了血戰一場的準備,卻萬萬冇有想到,最大的障礙竟會以這種方式被輕易移除。
震驚過後,便是難以抑製的狂喜。
眾人幾乎能看到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彷彿隻要伸出手,就能觸摸到大漢王朝中興的輝煌。
“士孫公高義!”“漢室有望!漢室有望啊!”讚歎與激動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一片狂熱之中,大鴻臚韓融卻皺著眉頭,提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我等起事,是迎回被廢的少帝,還是擁立當今的陳留王?”
這個問題如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所有人的熱情。
冇錯,這是最核心的政治綱領。
迎回少帝劉辯,他們就是撥亂反正的忠臣,但等於公然對抗如今名義上的君主劉協,給了天下人攻伐的口實。
可若是擁立劉協,那豈不是承認了董卓廢立的合法性?
他們起事的正義性便會大打折扣。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這個兩難的抉擇,讓剛剛燃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層陰影。
種拂雙目微眯,隨即朗聲一笑,打破了僵局:“韓公所言極是。但我以為,尊王,亦是尊帝。我等誅殺國賊董卓,乃是為陛下清君側,此為‘尊王’。待國賊伏誅,天下安定,再由陛下與何太後共議,迎回弘農王,恢複其帝號,此不正是全了君臣之義,母子之情?如此,我等既是尊王之臣,亦是複帝之功,何來反賊之名?”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占據了當前的法理高地,又為未來的行動留足了餘地。
眾人恍然大悟,無不撫掌稱善,對種拂的智謀佩服得五體投地。
密謀的氛圍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一張針對董卓的巨大蛛網,以種拂府為中心,悄然向整個洛陽城鋪開。
正在眾人商議具體行動細節之時,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的摩擦聲,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廳內眾人臉色大變,以為事泄,董卓的部下來了!
個個手按劍柄,麵如死灰。
大門被推開,走在最前麵的,竟是一名手持長槍、英武不凡的年輕將領。
他身後,是上百名裝備精良、眼神銳利的士卒,一看便知是百戰精兵。
“張繡?”議郎胡母班失聲叫了出來,“你……你不是董賊的女婿,李傕的外甥嗎?為何會在此?”
來者正是張繡。
他麵無表情地對著種拂一抱拳,並未理會胡母班的質問。
種拂撫須而笑,替他回答了所有人的疑惑:“諸位有所不知,張繡將軍雖出身涼州,卻因非董賊嫡係而備受排擠,空有一身武藝而不得重用,早已心懷怨懟。更何況,其叔父張濟將軍遠在關外,或許……亦有匡扶漢室之心啊。”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如同一劑強心針,讓眾人的士氣再度高漲。
連董卓的核心陣營中都有人反戈一擊,這不正是天命所歸的征兆嗎?
狂喜衝昏了頭腦,冇有人去深思,一個因“不受重用”而背叛的人,是否真的可靠。
一道微不可見的信任裂痕,已悄然埋下。
子時,月黑風高。
兩支隊伍如鬼魅般從陰影中奔湧而出。
一支由種拂、胡母班等人率領,直撲防衛空虛的南宮;另一支則由士孫瑞的親信帶領,協同部分士族家兵,殺向城西的太師府。
火光在黑夜中亮起,映照著一張張激動的、扭曲的、充滿渴望的臉。
刀劍出鞘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街道上彙成一曲死亡的序章。
南宮朱雀門前,士孫瑞一襲官服,手持調動禁軍的虎符,靜靜佇立。
他身後,原本應該戒備森嚴的衛戍部隊早已不見蹤影。
他望著遠處沖天而起的火光,聽著逐漸逼近的喊殺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冇有半分喜悅,反而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黯淡與悲涼。
他彷彿看見了,大漢王朝僅存的最後一絲尊嚴與秩序,正隨著這獵獵夜風,飄散無蹤。
無人察覺,在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是對一個時代的徹底絕望。
而在另一條更加幽暗的巷道中,張繡並未與任何一支隊伍同行。
他獨自帶領著他那支精銳的涼州騎兵,馬蹄上裹著厚布,悄無聲息地穿行在迷宮般的裡坊之間。
他冇有去南宮,也冇有去太師府,他的目標是另一個方向。
夜色隱去了他臉上的表情,卻掩蓋不住他周身翻湧的凜冽殺意。
手中那杆沉重的長槍,槍刃在微弱的星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馬蹄踏碎了長夜的寂靜,也踏碎了所有人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