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一股比嚴冬本身更為刺骨的寒意便已籠罩了陽城。
董俷的命令如同一道道冰冷的鐵索,將城中殘存的士卒與數千降兵捆綁在一起,執行著一項足以讓魔鬼都為之戰栗的任務。
夜幕是他們最好的掩護。
一具具尚帶餘溫的聯軍屍體被拖上殘破的城頭,在董俷親衛那不帶絲毫感情的指揮下,被當作磚石般堆砌起來。
屍體與屍體之間的縫隙,被塞滿了冰冷的雪塊和碎冰。
緊接著,一桶桶滾燙的熱水被潑了上去。
“滋啦——”
白色的蒸汽瘋狂升騰,又在瞬間被酷寒的空氣凍結。
熱水滲入屍骸的每一個縫隙,與冰雪混合,轉瞬之間便凝結成了堅不可摧的冰層。
那冰層晶瑩剔???,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血色,將屍體臨死前扭曲、驚恐、憤怒的表情永遠定格。
斷裂的兵刃、破碎的甲冑,與血肉、骨骼、冰雪融為一體,構成了一段段嶄新而恐怖的城牆。
整個陽城,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
原本土黃色的城垣,此刻被一層慘白中泛著幽藍的冰屍包裹。
晨曦的第一縷微光刺破雲層,照耀在這座屍城之上,反射出千萬道令人目眩的寒芒。
那不是陽光的溫暖,而是來自九幽地獄的森然冷光。
城頭上的西涼士卒們沉默地看著這一切,起初的噁心與不適早已被一種更為原始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對生的渴望,以及對那個敢於踐踏一切規則的男人的絕對敬畏。
他們的胸中不再有恐懼,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被逼到絕境後決絕的肅殺之氣。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與城外的聯軍之間,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唯有你死我活。
聯軍大營中,曹操與戲誌才策馬立於陣前,準備發動最後的總攻。
一夜的休整,讓將士們恢複了些許體力,但昨日的慘敗依舊如陰雲般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報!主公!陽城……陽城有異!”一名斥候驚慌失措地奔回,連馬鞍都未來得及下,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曹操眉頭一皺,與戲誌纔對視一眼,催馬向前。
當他們越過一個小小的坡地,陽城的全貌終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數萬大軍麵前時,時間彷彿靜止了。
預想中的殘垣斷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彷彿由白骨與寒冰雕琢而成的魔城。
陽光下,那城牆上無數張熟悉而又扭曲的麵孔,無數隻伸向天空、凝固在最後掙紮瞬間的手臂,以及那些被冰封在牆體內的、屬於他們袍澤的旗幟與兵器,構成了一幅超乎想象、足以擊潰任何凡人心智的恐怖畫卷。
“那……那是……”一名年輕的士兵發出了野獸般的嗚咽,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是王大哥!我看到了!他的臉就在那兒!”
“魔鬼!他們是魔鬼!”
恐懼如瘟疫般瞬間引爆。
士兵們開始騷動,陣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混亂。
昨日還是並肩作戰的兄弟,今日卻成了敵人用以防禦的磚牆,這種視覺與心理上的雙重衝擊,瞬間摧毀了他們的戰意。
就在此時,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了屍城之巔。
賈詡負手而立,狂風吹動著他的衣袍,他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入每一個聯軍士卒的耳中。
“諸位盟軍的兄弟,彆來無恙啊。”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與老友敘舊,“看到這座新城了嗎?這可是爾等袍澤,用血肉之軀為我家主公築起的萬世基業。他們死得其所,他們的筋骨將抵禦你們的刀劍,他們的血肉將化為陽城最堅固的屏障。你們的每一次進攻,都是在砍向你們自己兄弟的身體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驚恐駭然的臉,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曹孟德、袁本初,他們許諾你們功名利祿,卻讓你們曝屍荒野。而我家主公,卻給了你們的死亡最後的榮光——成為這不朽屍城的一部分。諸位,還要繼續為那些視爾等為草芥的主子賣命嗎?不如看看你們的下場吧!”
賈詡的話語如同一柄柄淬毒的利刃,精準地刺入了聯軍士兵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士兵們麵麵相覷,眼中的戰意被無邊的恐懼與茫然所取代,絕望的低語彙成了混亂的洪流。
“噗——”
在曹操身側,戲誌才猛地身體一晃,一口鮮血如血箭般噴射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馬鬃。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座屍城,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與憤怒而收縮到了極致。
他看到了!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這不僅僅是殘忍,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攻心之術!
董俷用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撕碎了戰爭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他不僅要殺人,更要誅心!
他要讓所有與他為敵的人,在動手之前就先被自己的恐懼和道義所擊垮!
這已經超出了謀略的範疇,這是一種對人性的精準洞察和無情利用。
曹操麾下不缺猛將,不缺謀士,但他們……他們能對付這樣的敵人嗎?
一個將天地萬物、生死榮辱都視為棋子的怪物?
“誌才!”曹操大驚失色,急忙伸手去扶。
戲誌才的身體卻軟軟地滑落,意識在迅速沉淪。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那口鮮血一同流逝。
在那片屍城反射的刺目寒光中,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端坐於白骨王座之上的巨大魔影,正冷笑著俯瞰眾生。
墜馬的瞬間,無邊的黑暗將他吞噬,隻來得及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含混不清、充滿了無儘驚駭的遺言。
“此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