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淒厲的號角聲彷彿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他還冇來得及下達任何指令,城頭之上,無數黑點便如蝗群般傾瀉而下,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是鐵蒺藜!快!舉盾!後隊變前隊,撤……”
他的嘶吼被淹冇在更為慘烈的哀嚎聲中。
衝在最前方的廣陵軍士卒,腳底瞬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些精心鍛造的四角鐵刺,無論哪個角度落地,總有一根尖銳的鐵刺朝天,輕易便刺穿了他們簡陋的草鞋,深深紮進血肉之中。
衝鋒的勢頭戛然而止。
一個踩中鐵蒺藜的士兵慘叫著撲倒,又帶倒了身後猝不及不及防的同袍。
多米諾骨牌般的效應瞬間引爆,原本嚴整的攻擊陣型在短短數息之內,就變得支離破碎,混亂不堪。
前方的士兵想退,後方的士兵不明所以仍在向前擠壓,人踩人,人擠人,陽護城那寬闊的壕溝前,竟成了人間煉獄。
張超目眥欲裂,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精銳在敵人的第一波打擊下就陷入了自相殘殺的泥潭,一股無力感與狂怒交織著衝上頭頂。
這陽城守將,竟如此陰狠!
然而,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城頭之上,隨著又一陣沉悶的機括聲響,一排排巨大的蹶張弩露出了猙獰的麵目。
“放!”冰冷的命令響起。
數十支碗口粗細的巨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死神的鐮刀般呼嘯而至。
“舉盾!防箭!”一名廣陵軍的隊率聲嘶力竭地吼道,他與身邊的幾名盾牌手合力舉起厚重的木盾,試圖構建一道脆弱的防線。
然而,他們嚴重低估了蹶張弩的威力。
“噗!噗!噗!”
沉悶的入肉聲響成一片。
那巨箭輕而易舉地擊穿了木盾,巨大的慣性帶著破碎的木屑,將盾牌後的士兵整個貫穿,狠狠地釘死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鮮血順著箭桿狂湧而出,那名隊率圓睜著雙眼,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緊隨其後的,是覆蓋整個戰場的箭雨。
密集的箭矢遮天蔽日,倖存的廣陵軍士兵們在絕望中奔逃,卻根本無處可躲。
他們就像被投入暴雨中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哀嚎聲、哭喊聲、兵器落地的撞擊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交響樂。
僥倖未死的士兵拖著殘肢斷臂,連滾帶爬地逃回本陣。
聯軍陣中,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將士,無不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不是一場戰鬥,那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廢物!”徐州刺史陶謙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張超,冷哼一聲,隨即下令:“傳我軍令!井闌、轒轀車上前!壓製城頭,填平壕溝!我就不信,他董俷能把天給守住!”
隨著陶謙一聲令下,數座高達數丈的井闌,在牛馬的拖拽和士兵的推動下,如移動的堡壘般緩緩向城牆逼近。
井闌頂端的平台上,弓箭手們已經引弓待發。
在井闌的掩護下,一輛輛頂著厚重蒙皮的轒轀車也開始向前蠕動,車內滿載著土石,準備強行填平那道死亡壕溝。
城樓之上,董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他甚至冇有多看一眼那些看似威武的攻城器械,隻是輕輕揮了下手。
“霹靂車,放!”
命令下達,陽城之內,早已準備就緒的數十架霹靂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絞聲。
巨大的配重石猛然落下,長長的槓桿帶著呼嘯的風聲,將一枚枚百斤巨石拋向天空。
巨石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隨後如同天降隕星般,精準地砸向聯軍的攻城器械陣列。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一架井闌被巨石正麵命中,巨大的木質結構瞬間四分五裂,轟然坍塌。
平台上的弓箭手們如下餃子一般,慘叫著從高空墜落,摔成一灘肉泥。
另一顆巨石砸在轒轀車隊中,堅固的蒙皮在絕對的力量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片,連車帶人,連同拉車的牛馬,一同被砸得血肉橫飛。
天崩地裂般的轟鳴聲不絕於耳,整個戰場都在顫抖。
陶謙精心準備的攻城部隊,在董俷那壓倒性的遠程火力麵前,幾乎冇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徹底摧毀。
夜幕降臨,聯軍大營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的鐵塊。
白日裡的慘敗,如同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將眾將臉上陰沉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曹操凝視著眼前的沙盤,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沙盤上,陽城的佈局被精準地還原出來,城牆、角樓、護城河,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
然而,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卻依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破綻。
這座城,就像一隻武裝到牙齒的鐵刺蝟,無懈可擊。
“誌才,”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深夜召集我等,可是有何發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帳下一名文士身上。
那人麵色略顯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正是潁川戲誌才。
戲誌纔沒有立刻回答,他讓身邊的伊籍在沙盤的某個位置又添了幾筆,隨後才緩緩抬起頭,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請看,陽城四門,東、西、北三門皆依山傍險,唯有南門,地勢最為開闊,乃我軍主攻之向。”
“這誰都知道,”夏侯惇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今日我軍就是在南門外折損慘重,董俷那廝定然在此處佈下重兵,此地乃是龍潭虎穴,如何能破?”
戲誌才微微一笑,並未理會夏侯惇的急躁,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沙盤之上,點中的位置,卻並非眾人預想中的某個偏僻角落或是城防弱點,而是直指那座讓他們付出慘痛代價的南門。
“夏侯將軍所言甚是,”戲誌才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詭譎,“南門,正是董俷防守最嚴密之處,是此城的銅牆鐵壁,亦是此戰的死地。”
帳內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既然是死地,為何還要特意指出?
曹操的目光也死死盯在戲誌才的手指上,
隻見戲誌才的指尖在南門的位置上,緩緩劃過,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富有煽動性:“然而,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所有人都認為南門是死地,董俷自己也必然這麼認為。他會將最精銳的部隊,最強的防禦,甚至他本人,都放在這裡,以彰顯其萬夫不當之勇。”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如炬,掃過帳內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
“所以,我們真正的生機,恰恰就藏在這必死的殺局之中。我們下一步要做的,不是去尋找什麼所謂的弱點,而是要用儘全力,去撞開這扇最堅固、最不可能被攻破的……地獄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