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之內，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哈哈哈！痛快！此戰大破董賊先鋒，皆賴諸位用命！”
主位之上，孫堅滿麵紅光，手中那隻青銅大爵幾乎要被他捏出印子來。
他身形魁梧，聲若洪鐘，即便隻是尋常笑談，也自有一股猛虎下山般的威勢，壓得滿堂將校心神激盪。
“皆是主公神威，我等不過是跟著沾光罷了！”老將程普鬚髮微白，舉杯相應，眼中滿是敬服。
黃蓋、韓當、祖茂等一眾心腹悍將亦是紛紛附和，一時間，席間儘是豪言壯語，酒氣與豪情交織升騰，幾乎要將這屋頂掀翻。
孫堅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自己長子孫策的身上。
少年將軍年方十七，一身精甲尚未卸下，麵如冠玉，目若朗星，此刻因飲了些酒，臉頰泛著健康的潮紅，正襟危坐間，英氣逼人。
“伯符，”孫堅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幾分父親特有的溫情與期許，“此戰你初次臨陣，便斬將奪旗，勇冠三軍，為父心中甚慰。我孫文台的兒子，就該是這般模樣！”
孫策聞言，胸中熱血瞬間被點燃。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酒碗重重往案上一頓，清脆的撞擊聲讓喧鬨的廳堂為之一靜。
“父親！”他朗聲道，目光灼灼，彷彿有火焰在燃燒，“區區小勝，何足掛齒！董西平老賊尚在梁東，待孩兒明日提三千精兵，必親往陣前，取其項上人頭，再回來與父親、與諸位叔伯痛飲三百杯！”
少年人的驕傲與戰意，如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毫不掩飾。
“好！”孫堅不怒反喜，撫掌大笑，“不愧是我孫堅的種！有此雄心，何愁大事不成！”
眾將亦是轟然叫好，紛紛讚歎孫策有乃父之風。
一時間，廳中氣氛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大勝的喜悅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之中。
無人察覺，窗外夜空的儘頭，一抹不祥的暗紅色正悄然蔓延，如同惡魔睜開的血色眼眸。
“轟——”
一聲巨響毫無征兆地打斷了滿堂的歡聲笑語。
緊接著，府衙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力道撞開，一道身影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帶著滿身的煙火與焦糊之氣。
“兄長！兄長！不好了！”來人是孫堅之弟孫靜，他平日裡素以沉穩著稱，此刻卻是披頭散髮，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在發顫，“火！大火！我們的糧草大營……全……全都燒起來了！”
“什麼？！”
這兩個字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孫堅的身上。
他眼中的醉意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猛獸被觸及逆鱗的暴怒與驚駭。
他一把推開麵前的案幾，酒水菜肴灑了一地，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眾人緊隨其後，剛一踏出廳堂，一股夾雜著滾滾濃煙的熱浪便撲麵而來，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隻見府衙之外，原本囤積著全軍命脈的糧草重地，此刻已然化作一片猙獰的火海。
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無數營帳在烈焰中扭曲、坍塌，發出劈裡啪啦的絕望悲鳴。
火舌如貪婪的巨蟒，瘋狂吞噬著堆積如山的糧草，空氣中瀰漫著烤肉般的焦臭與穀物被燒燬的獨特氣味，令人作嘔。
更讓孫堅目眥欲裂的是，無數來不及逃離的士卒在火海中掙紮、慘叫，他們的身體被點燃，變成一個個扭動的人形火炬，最終無力地倒下，成為灰燼的一部分。
那淒厲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狠狠撕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噗——”
孫堅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抑製不住地噴湧而出。
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的血跡卻渾然不覺。
那是他數萬大軍的命根子，是他逐鹿中原的底氣所在，如今，就這麼在他眼皮子底下，化為了一場照亮敵人陰謀的盛大煙火。
“敵襲！敵襲！”
“救火！快救火啊！”
混亂的呼喊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但在這足以吞噬一切的火勢麵前，任何努力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主公！此地不可久留！”程普一把扶住身體搖搖欲墜的孫堅，聲音因急促而變得嘶啞，“火起得太過蹊蹺，這火勢絕非偶然！敵軍必有後手，我們必須馬上突圍！”
程普的話如同一記重錘，敲醒了被怒火與悔恨衝昏頭腦的孫堅。
他猩紅的雙眼掃過這片人間煉獄，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的神智徹底清醒。
“親衛營何在！”孫堅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咆哮，“隨我殺出去！”
殘存的親衛迅速集結，護衛著孫堅與一眾將領，朝著火勢稍弱的東門方向，開始了一場亡命的突圍。
然而，程普心中的那份不安，卻隨著他們每向前一步而愈發濃烈。
這火，燒得太旺，太快，太準了。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狩獵，而他們，就是被大火從巢穴中驅趕出來的獵物。
果然，當他們剛剛衝出東門那片火光的籠罩，踏入外圍的黑暗地帶時，周遭的喊殺聲與混亂竟詭異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被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的死寂。
“唰！唰！唰！”
下一刻，四麵八方，無數火把同時亮起，瞬間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之下，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甲士，刀槍如林，盾牌如牆，將他們這數百殘兵敗將圍得水泄不通。
那冰冷的鐵甲在火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芒，組成了一張真正意義上的天羅地網。
包圍圈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緩緩踱步而出。
馬上端坐著一員大將，身形雄壯，氣勢懾人。
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臉，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竟是詭異的“陰陽臉”——半邊麵孔英武不凡，另外半邊卻佈滿了猙獰交錯的燒傷疤痕，彷彿惡鬼的麵具，充滿了暴戾與怨毒。
那大將的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鎖定在了孫堅的身上，雷鳴般的嗓音響徹整個戰場，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孫文台！”
僅僅三個字，便讓孫堅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他認得這個聲音，更認得那股刻骨銘心的恨意。
這是一個本該早已死去的人！
一個精心策劃的絕殺之局，瞬間在他腦海中清晰成型。
那陰陽臉大將緩緩舉起手中的三叉亮銀鏜，遙遙指向麵色慘白的孫堅，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至極的笑容，一字一頓地問道：
“都說你是江東猛虎，可在我看來，你究竟是虎，還是一隻被拔了牙的……病貓？”
話音未落，他舉起的亮銀鏜猛地向下一揮。
“嗡——”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絞動與弓弦拉滿之聲，從四麵八方的軍陣之後驟然響起。
火光映照下，無數身著黑衣的弓弩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盾牌之後，他們半蹲在地，手中早已上弦的強弓硬弩，那密密麻麻、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箭頭，已經對準了包圍圈中這最後一小片絕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