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郡府的廳堂之內,空氣凝重如鉛,幾乎要將房梁上的雕紋都壓得粉碎。
燈火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彷彿一頭頭蟄伏在陰影中的困獸。
曹操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倚天劍的劍柄,那冰冷的觸感也無法讓他激盪的內心平靜分毫。
他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堂下那個搖著羽扇的文士。
那文士麵色蒼白,帶著一種久病之人纔有的不祥之色,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耗儘全身的力氣,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燃燒著生命,洞悉著世間一切虛妄。
他叫戲誌才,曹操的謀主。
“明公,”戲誌才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根鋼針,精準地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袁本初傳檄天下,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他討董,是為名;諸侯應之,是為利。一盤散沙,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繼續道:“真正可慮者,是董卓廢立天子這一手。此舉,非止亂政,更是誅心。他將漢室四百年的臉麵,踩在腳下,碾得粉碎。從此,天子不再是天子,隻是一個符號;皇權不再神聖,隻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傀儡。他開啟的,是一個武人可以肆意踐踏士人清議,強權可以淩駕於公理之上的時代!”
“士人與武人之爭,經此一事,已再無調和的可能。天下,將因此而徹底分裂!”
話音落下,整個廳堂死一般的寂靜。
戲誌才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曹操的心坎上。
他眉頭緊鎖,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戲誌才說的是對的,董卓用最粗暴的方式,扯下了蓋在帝國身上最後一塊遮羞布,將那腐爛流膿的傷口,**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一直默然不語的南陽名士伊籍,此刻長身而起,對著曹操一揖到底:“戲軍師所言,一針見血。董賊之行,確是動搖國本。然,國本雖動,民心未死!漢室皇統雖衰,天下百姓心中,依舊認的是劉氏天子。明公,這便是我們最大的機會!”
另一側的江東猛虎程普,亦是抱拳附議,聲如洪鐘:“伊先生說得冇錯!袁紹之流,不過是藉著討董之名,行割據之實。他們要的是地盤,是兵馬,是私利。而明公若想在這亂世之中脫穎而出,就必須高高舉起一麵與他們截然不同的大旗!”
伊籍接過程普的話,目光灼灼地看著曹操,一字一頓地說道:“這麵大旗,便是‘忠義’二字!為國討賊,匡扶漢室!隻有搶占了這麵大旗,明公才能名正言順,才能收攏天下人心,才能將那些還對漢室抱有幻想的英雄豪傑,儘數吸引到您的麾下!”
忠義!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曹操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瞬間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
是啊,他一直在思索如何破局,如何在這盤棋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卻忘了最根本的東西。
力量固然重要,但師出有名,占據大義,纔是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瞬間,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無比決然的光芒,那是在黑暗中看到曙光的獵鷹,即將展開他蓄勢已久的翅膀!
“忠義?匡扶漢室?”
一聲粗獷的怒吼打斷了這瞬間的明悟,隻見兩名鐵塔般的壯漢霍然起身。
左邊一人,虎背熊腰,雙目圓睜,正是許褚;右邊一人,凶悍之氣透體而出,手按刀柄,乃是胡車兒。
許褚瞪著牛眼,對著曹操咆哮道:“主公!什麼忠義,什麼大旗,俺不懂!俺隻知道,那董俷不過是董卓的一條惡犬,竟敢在洛陽城外折辱主公!此仇不報,俺許褚誓不為人!主公為何還要猶豫?莫非是怕了他不成?”
“冇錯!”胡車兒亦是怒聲附和,“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仗著董卓的勢而已!主公隻需給俺五百精兵,俺便去取了那董俷的首級,為主公一雪前恥!”
兩人的怒吼如同虎嘯龍吟,滿腔的殺伐之氣瞬間充斥了整個廳堂,方纔還凝重壓抑的氣氛,頃刻間變得殺氣騰騰。
那股子蠻不講理的凶悍,讓在場的文士們都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曹操看著自己這兩員視死如歸的猛將,心中既是感動又是無奈。
他要麵對的,是整個天下的棋局,而他們的眼中,隻有眼前的敵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文武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誌激烈碰撞之際,廳堂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孟德!孟德!”
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是陳留孝廉,衛弘。
他此刻衣冠不整,氣喘籲籲,臉上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子許兄,何事如此驚慌?”曹操起身問道。
衛弘衝到曹操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雙目赤紅,聲音嘶啞地喊道:“孟德!彆再猶豫了!董賊不除,國無寧日!我衛氏願傾儘家產,助你起兵!錢糧軍械,我全包了!不僅如此,我還為你聯絡了沛國舊部,三千精銳,隨時可以聽你調遣!”
三千沛國兵!
這個數字讓廳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亂世,兵,就是一切!
曹操怔住了,他緊緊握住衛弘的手,那隻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能感受到衛弘話語中的分量,那是將整個家族的百年基業,都壓在了自己身上的豪賭!
野心與風險,機遇與深淵,在他心中瘋狂交戰。
戲誌才為他剖析了天下大勢,伊籍為他指明瞭道義之旗,許褚胡車兒給了他沸騰的戰意,而現在,衛弘則送來了最堅實的根基。
所有的條件,都已具備。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而他曹操,就是那陣東風!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自胸中勃然而發,彷彿要衝破天際。
他看著眼前這些文臣武將,看著他們眼中或睿智、或忠誠、或狂熱、或期盼的目光,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
曹操猛地抽出倚天劍,一劍斬斷了身前的桌案一角,木屑紛飛。
他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傳我將令,三日之內,起兵……”
然而,就在曹操於陳留拍案決意,準備將這天下的渾水攪得更亂之時,千裡之外的陽城,卻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這裡是前太傅伏完的府邸。
這位曾經的國丈,自董卓入京之後,便稱病辭官,帶著女兒伏壽和家人隱居於此,不問世事。
但今日,麻煩卻主動找上了門。
庭院之中,伏完正襟危坐,麵色蒼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在他的對麵,坐著一個身材魁梧得如同山巒的年輕將領。
那將領明明穿著一身錦袍,卻掩不住那一身彷彿從血水中浸泡出來的煞氣。
他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舉手投足間也頗為有禮,可伏完卻覺得,自己彷彿是在與一頭披著人皮的猛虎對坐,那看似溫和的眼神背後,是隨時能將人撕碎的冰冷與殘忍。
董俷。
這個名字,如今足以讓小兒止啼。
伏完怎麼也想不通,這位權傾朝野的董太師的侄孫,凶名在外的虎狼之將,為何會突然登門拜訪。
他更想不通的,是對方接下來說出的那句話。
“伏公,晚輩今日前來,是為一人提親。此人身份尊貴,與令愛門當戶對,還望伏公成全。”董俷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伏完的心猛地一沉,顫聲問道:“不知……不知將軍是為誰提親?”
董俷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笑容在伏完看來,比任何刀鋒都要來得森然。
他緩緩開口,吐出了一個讓伏完如遭雷擊的名字。
“自然是為,弘農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