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門外已傳來一陣沉穩而洪亮的腳步聲。
董玉眉頭一擰,正要起身,廳門已被推開。
一名身著錦緞長袍,麵容清臒卻目光如鷹的老者,在一群仆役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身段婀娜,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正是北宮伯,以及他的女兒董照。
董玉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卻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伯父,您怎麼深夜到訪,也不提前知會一聲,侄兒好派人去接您。”
北宮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審視自己的家產,毫無溫情可言。
“怎麼,我回自己的宗家,還需要跟你這個方伯報備不成?”
一句話,便讓滿堂的歡慶氣氛瞬間凝固。
董玉臉色一僵,連忙躬身道:“侄兒不敢。”
“哼。”北宮伯不再理他,徑直走向主位。
董玉識趣地讓開,眼底閃過一絲屈辱。
董俷坐在角落,冷眼看著這一幕,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身邊的綠漪則不安地絞著衣角,下意識地朝董俷身邊靠了靠。
酒宴重新開始,氣氛卻變得詭異而壓抑。
北宮伯一言不發,隻慢條斯理地品著酒,彷彿在等待什麼。
終於,酒過三巡,他身旁的董照忽然放下象牙箸,清脆的聲音劃破了沉悶。
“董方伯,”她笑意盈盈地看著董玉,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針,若有若無地瞟向綠漪,“小女今日隨父親前來,是為了一樁大喜事。”
董玉勉強笑道:“哦?不知是何喜事?”
董照的笑容愈發燦爛,聲音也隨之拔高,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父親大人憐惜綠漪妹妹孤苦,已決意將她收為義女,記入我董氏主宗族譜。並且,已為她說定了一門好親事,那便是河東衛家的二公子,衛無道。衛家不日將至臨洮,迎娶新人。從此,我們董衛兩家聯姻,互為臂助,豈不是天大的喜事?”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滿堂死寂。
董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握著酒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身旁的董夫人更是麵如土色,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將一個牧場管事的女兒收為義女,再轉手作為聯姻的工具,這不僅僅是羞辱,更是**裸地奪走了他對這個家的掌控權。
角落裡,董俷緩緩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幼獸。
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變得一片赤紅,死死地盯著董照,那目光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說,她要嫁給誰?”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
董照被他那駭人的氣勢驚得心頭一跳,但隨即挺起胸膛,輕蔑地笑道:“怎麼,你冇聽清嗎?河東衛家二公子,衛無道。那可是名門望族,綠漪妹妹能嫁過去,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不像某些人……”她刻意拉長了語調,目光在董俷身上一掃,“不過是個管家之子,也敢對主家的事指手畫腳?”
“管家之子”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董俷心上。
一股狂暴的殺氣,毫無征兆地從他體內噴薄而出。
席間的空氣彷彿被抽乾,溫度驟降。
離他稍近的幾名賓客,隻覺得一股寒流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連手中的酒杯都握不住,叮噹一聲掉在地上,酒水濺了一地,卻無人敢低頭去看。
裴元紹和董鐵等人瞬間起身,默默地站到了董俷身後,眼神不善地盯著北宮伯一行人,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你,找,死!”
董俷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為之震顫。
北宮伯臉色一變,終於正眼看向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少年,
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董俷動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他麵前那張由整塊厚木製成的長案,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木屑與菜肴齊飛,酒水潑灑得到處都是。
“我告訴你,”董俷猩紅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嚇得花容失色的董照臉上,聲音如九幽寒冰,“綠漪,誰也不嫁!”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
經過門廊時,他看也未看,右拳帶著裂空的風聲,狠狠砸在了那粗壯的門框之上!
“喀喇!”
堅實的木料應聲而碎,木屑紛飛,留下一個深陷的拳印。
他頭也不回地跨過門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裴元紹、董鐵等人冇有絲毫猶豫,緊隨其後,一言不發地撤離了這令人窒息的宴廳。
廳內,死寂如墳。
隻剩下碎裂的長案,傾覆的殘酒,還有那深深嵌入牆體的拳印,無聲地宣告著方纔那股不容置疑的暴怒。
壓迫感如潮水般席捲了每一個人,讓他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許久,主位上端坐的董家老夫人,那個從頭到尾都未發一言的老人,才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
她冇有去看北宮伯,也冇有去看呆若木雞的兒子董玉,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她的兒媳,董夫人。
“誰拉的屎,”老夫人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誰自己擦乾淨。”
董夫人渾身一顫,彷彿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猛地轉頭,看著自己那還在炫耀勝利的侄女董照,積壓了半輩子的怨氣與屈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董照的臉上。
董照被打得一個趔趄,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姑母,眼神裡滿是錯愕與茫然,徹底失神呆立在原地。
廳內的風波未平,而此時的臨洮城外,夜色正濃。
一條長長的火龍,正沿著官道,朝著城池的方向緩緩移動。
那是數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照亮了旗幟上鬥大的一個“衛”字。
遠道而來的迎親隊伍,滿載著聘禮與喜慶,正一步步,踏入這場未知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