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顫顫巍巍,但在此時此刻,在這死寂如墳墓的大殿之上,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是蔡邕,當朝大儒,漢室三代元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驚恐、錯愕、憐憫,不一而足。
董俷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雙剛剛還浸透著狠戾與得意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畏他如虎的公卿,卻不能無視這位名滿天下、幾乎等同於“大義”化身的老人。
“蔡中郎,你……”
不等董俷身旁的李儒開口嗬斥,蔡邕那蒼老卻洪亮如鐘的聲音,已然響徹殿宇。
“董家豎子!爾等可知罪!”
冇有半分轉圜,開口便是雷霆萬鈞!
“罪?”董俷下意識地反問,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猙獰的笑意,“我董家匡扶漢室,剷除奸佞,何罪之有?”
“哈哈哈,好一個匡扶漢室!”蔡邕仰天長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憤怒,他雪白的鬍鬚劇烈顫抖著,伸出枯槁的手指,直指董俷,“高祖斬白蛇而起義,光武帝跨钜鹿而中興,漢室四百年,靠的是天下歸心,靠的是一個‘義’字!而你們,你們董家做了什麼?名為輔政,實為篡逆!廢立天子,此乃伊霍之舉,可爾等既無伊尹之德,又無霍光之忠,不過是一群借國之名、行竊之實的國賊罷了!”
“國賊”二字,如兩柄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入董俷的耳中。
他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額角青筋暴起,握著劍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
蔡邕卻視若無睹,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董俷的心臟上。
“你以為廢掉一個皇帝,再立一個,這天下還是你董家的天下?你錯了!大錯特錯!你們廢掉的,是人心!是綱常!是漢室四百年來維繫天下的根本大義!從今日起,天下州牧、郡守,皆可擁兵自重,以清君側為名,行割據之實!你們親手打開了這亂世的魔盒,將這大好河山,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董俷,你告訴老夫,你董家擔得起這萬古罵名嗎?!”
最後一句,聲如洪鐘,振聾發聵。
大殿之上,落針可聞。
之前還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百官,此刻竟有不少人眼中燃起了屈辱的火苗。
蔡邕的話,說出了他們不敢說、不能言的一切。
董俷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烙鐵,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冷汗如同初春的寒露,自額角滑落,浸濕了鬢角。
他環視四周,看到的不再是畏懼,而是一雙雙深藏著憤恨與鄙夷的眼睛。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竟是如此的冰冷刺骨。
最終,他冇能說出一句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退朝。
那背影,竟帶著一絲狼狽的倉皇。
夜色如墨,丞相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白日裡蔡邕那一聲聲誅心之言,依舊在董俷耳邊迴響。
他知道,老匹夫說的是對的。
廢立之舉,已讓他董家成了眾矢之的。
軍心可穩,但人心難安。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雜念壓下。
當務之急,是穩住自己的根基。
那些隨他從西涼一路拚殺出來的兄弟,纔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
他鋪開一卷竹簡,提起筆,飽蘸濃墨。
奏請,封典韋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奏請,封沙摩柯為武猛亭侯,食邑二百戶。
筆尖在竹簡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燭火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宇間不再是白日的暴戾,而是化不開的凝重。
他想起了典韋那憨厚卻無比可靠的笑容,想起了沙摩柯在戰場上狀若瘋魔的剽悍。
這些人,纔是他真正的依靠。
什麼天下大義,什麼人心綱常,在絕對的力量和過命的交情麵前,都不過是文人嘴裡的空談。
可不知為何,寫下這一個個代表著權力和恩賞的名字時,他心中的煩躁不僅冇有消散,反而愈發沉重。
將奏章封好,他披上一件黑色大氅,獨自走出了書房。
“主公,夜深了,要去何處?”親衛低聲問道。
“備馬,去永安宮。”
親衛一愣,隨即垂下頭,不敢多問。
永安宮,那是廢帝劉辯的居所。
冰冷的月光灑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這裡比白日的朝堂更加寂靜,靜得讓人心慌。
董俷勒住馬,在宮門前久久佇立。
朔風如刀,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淒厲的嗚咽。
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示威?
安撫?
還是……斬草除根?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那緊閉的朱漆大門。
“通報……”
兩個字剛出口,他又頓住了。
通報什麼?
是丞相董俷,還是涼州董俷?
見了麵,又該如何稱呼那個被他親手從龍椅上拽下來的少年?
是該稱他皇上,還是弘農王?
一瞬間的遲疑,讓他的腳步凝固在了原地。
寒風吹得他臉頰生疼,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清明。
或許,他根本就不該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準備轉身離去。
就在此時,一道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宮門,鑽入他的耳中。
鐺啷!
那是一柄劍鋒落在堅硬石板上的聲音。
董俷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這深夜的永安宮裡,怎麼會有劍器落地的聲音?
是侍衛失手,還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頭一閃而過,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宮門之內,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