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府邸的後院與喧囂的校場僅一牆之隔,卻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邊是權謀的靜水深流,而另一邊,則是力量的烈火烹油。
李儒的腳步沉穩,引領著董俷穿過月洞門,一股混雜著塵土、汗水與鋼鐵的燥熱氣息撲麵而來。
董俷的眼神原本還帶著一絲深思,可當他踏入這片熟悉的黃土地時,那股久違的鐵血煞氣瞬間喚醒了他骨子裡的野性。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戰場獨有的味道儘數吞入肺腑。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毫無征兆地炸響,聲浪之巨,竟讓懸在兵器架上的刀槍嗡嗡作響。
隻見校場儘頭,一頭體型堪比巨象,通體覆蓋著暗紅色鱗甲,頸部環繞著雄獅般金色鬃毛的巨獸猛然人立而起,兩隻前爪瘋狂地刨抓著身前的鐵柵欄,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它的雙目赤紅如血,充滿了狂躁與不安,每一次嘶吼都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周圍的兵士無不色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唯有董俷,在看到那巨獸的瞬間,渾身一震,眼中那剛剛燃起的煞氣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滾燙的柔情。
“阿醜……”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喉頭滾動,腳下已不自覺地向前邁出。
李儒微微一笑,側身讓開道路。
他知道,冇有什麼比這頭從小與董俷一同長大的獅鬃獸,更能撫慰這位少主征戰後的疲憊與孤寂。
“吼!”阿醜似乎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狂躁的咆哮中多了一絲疑惑與焦急。
它不再撞擊柵欄,而是用那巨大的頭顱死死抵住鐵條,鼻孔中噴出灼熱的氣息,一雙血色巨眼緊緊鎖定著越走越近的董俷。
董俷一步步走上前,無視了旁人緊張的目光,徑直打開了沉重的鐵鎖。
柵門開啟的瞬間,阿醜那龐大的身軀如山崩般衝了出來,帶起的狂風吹得董俷衣袍獵獵作響。
就在眾人以為一場血腥即將上演時,那足以撕裂虎豹的巨爪卻在董俷麵前堪堪停住。
巨獸低下它猙獰的頭顱,小心翼翼地,用那佈滿金色鬃毛的臉頰輕輕蹭著董俷的胸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撒嬌般的嗚咽聲。
董俷伸出佈滿厚繭的大手,緊緊抱住阿醜的脖頸,將臉埋入它溫熱而粗糙的鬃毛之中。
一人一獸,在這片殺氣騰騰的校場上,構成了一副無比溫情的畫麵。
那是在戰場上永遠看不到的歸屬感,是隻有彼此才能給予的慰藉。
“文優,有心了。”許久,董俷才抬起頭,聲音略帶沙啞,但眼中的神采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李儒躬身道:“此乃徐榮與武安國將軍,自西平送來的賀禮,儒隻是代為轉交。”他說著,指向校場中央早已備好的幾個巨大木箱。
那木箱由厚實的鬆木打造,並用鐵條加固,顯示出內裡之物的分量非同小可。
董俷放開阿醜,大步流星地走到木箱前。
李儒上前,用撬棍“吱呀”一聲撬開一角。
刹那間,一道刺目的金光從縫隙中迸射而出,晃得人睜不開眼。
箱蓋被徹底掀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箱內鋪著厚厚的錦緞,兩柄巨大無朋的戰錘靜靜地躺在其中。
錘頭大如甕口,通體由赤金鑄成,上麵盤踞著麵目猙獰的鎏金神獸,錘柄則由混鐵打造,粗壯堅實。
這正是名震西涼的擂鼓甕金錘!
董俷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冇有去管另一隻箱子,隻是伸出一隻手,閃電般抓住了其中一柄金錘的錘柄。
那至少重達百斤的巨錘,在他手中竟如鴻毛般被輕易提起。
他冇有絲毫停頓,手臂猛然揮動,手中金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砸向了旁邊那個尚未開啟的木箱!
“轟!”
一聲巨響,堅固的木箱如同被攻城槌正麵撞擊,瞬間四分五裂!
漫天木屑飛濺中,另一柄金錘在陽光下閃耀著同樣奪目的光芒。
董俷反手一抄,將第二柄金錘也握入手中。
雙錘在手,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氣自他胸中噴薄而出,彷彿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
他感覺自己的血脈都在燃燒,四肢百骸充滿了無窮無儘的力量。
這雙錘,就像是他失散多年的臂膀,如今終於合而為一!
“備鞍!”董俷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暴喝,聲浪滾滾,竟隱隱與阿醜的咆哮分庭抗禮,“為我披甲,為阿醜備鞍!今日,我要讓這雙錘,嚐嚐風的滋味!”
遠處閣樓的窗邊,蔡琰靜靜地望著這一切。
她看到了董俷與巨獸相擁時的溫情,也看到了他一錘碎箱、手握雙錘時的狂野與霸道。
那股沖天的豪氣讓她心驚,但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是董俷揮舞金錘時帶起的那陣無形勁風。
在那陣狂風之中,她彷彿看到了一顆從天而降的將星,拖著長長的血色尾焰,正以不可阻擋之勢砸向這片已經戰火紛飛的大地。
她忽然意識到,今日在這校場之上,被鬆開韁繩的,或許並非隻有那頭名為阿醜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