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騎奔騰,馬蹄踏碎了北邙山的死寂。
董俷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山,將懷中瑟瑟發抖的少年天子劉辨護得滴水不漏。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冰冷的夜風,灌入每一個騎士的胸膛,讓他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卻又不敢徹底放下戒備。
馬蹄聲單調而沉重,像是為這場倉皇的逃亡敲擊著催命的鼓點。
隊伍中,一雙幽深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董俷的背影。
協王子劉協,年僅九歲,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沉靜。
他獨自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小小的身軀在馬背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看著兄長,那個名義上的大漢天子,像一隻受驚的雛鳥般蜷縮在那個粗野武夫的懷中,竟能安然睡去。
那懷抱,想必是溫暖而有力的,是此刻亂世中最堅固的依靠。
劉協握著韁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憑什麼?
他也是皇子,他也在那場屠殺中經曆了生死,為何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保護都理所當然地給了兄長?
那份被忽視的委屈,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他稚嫩的心,對那份權力的溫暖和安全的渴望,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
他抿緊了嘴角,將眼中一閃而過的不甘與羨慕深深埋藏。
就在這時,前方煙塵大作,又一彪人馬疾馳而來,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董俷麾下的騎士們瞬間再度緊張起來,紛紛勒馬,抽刀出鞘,將董俷和天子護在中央。
“來者何人!”董俷的部將厲聲喝問。
火龍迅速靠近,為首一員官員翻身下馬,疾步上前,待看清被圍在中央的情形時,不由得一愣。
他正是奉何太後之命前來接駕的河南中部掾閔貢。
他的目光落在董俷懷中的天子身上,眉頭瞬間緊鎖。
國之君主,九五之尊,竟被一個外鎮武將如此親密地攬在懷中策馬狂奔,成何體統!
這董俷,是救駕還是挾持?
閔貢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不敢表露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對著董俷深深一揖,高聲道:“臣河南中部掾閔貢,救駕來遲,罪該萬死!敢問董中郎,陛下龍體安否?”
董俷並未下馬,隻是微微側身,讓閔貢能更清楚地看到劉辨。
他粗糲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沉穩:“陛下受驚過度,已經睡下了。此地不宜久留,先護送陛下還宮要緊。”
他的動作自然而然,甚至還伸手替劉辨拉了拉被夜風吹開的衣襟,那雙握慣了刀槍的粗糙大手,此刻卻顯得異常輕柔。
閔貢暗中觀察著董俷的每一個舉動,那雙虎目中流露出的,並非野心家的貪婪與僭越,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關切與守護。
這讓他心中的疑雲稍稍散去幾分,但作為久在京畿的官員,他深知武人勢大的利害,一絲政治上的警覺仍如芒刺在背。
就在隊伍即將重新啟程的瞬間,夜風毫無征兆地變得淩厲起來,嗚嚥著刮過每個人的耳畔。
天際最後一絲月光被濃厚的烏雲徹底吞噬,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火把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投下搖曳不定的人影。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帶著死亡的尖嘯,不偏不倚地射在董俷坐騎前方的地麵上,箭羽兀自嗡嗡作響。
所有人駭然色變!
緊接著,道路兩旁的密林中,無數火光驟然亮起,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如鬼魅般湧出,瞬間將董俷一行人包圍得水泄不通。
肅殺之氣撲麵而來,彷彿將空氣都凍結成了冰。
包圍圈分開一條通路,一匹神駿的赤色寶馬緩緩踱出。
馬上端坐一人,頭戴束髮紫金冠,身披獸麵吞頭連環鎧,外罩一件鮮紅如血的戰袍,在火光映照下,宛如一團燃燒的烈焰。
最讓人心膽俱裂的,是他手中那杆兵器。
一杆方天畫戟!
月牙形的利刃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戟尖遙遙指向董俷的咽喉。
“留下天子!”
那人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洪鐘大呂,在每個人心頭重重一擊。
一股無形的威壓如潮水般席捲全場,讓那些剛剛經曆過血戰的西涼悍卒都感到一陣窒息。
閔貢臉色慘白,這是哪裡殺出來的神兵天將?
而董俷,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杆方天畫戟上,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這杆畫戟的形製,這種傲視天下的氣魄……他的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早已被歲月塵封、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名字。
那個人,不是早在數年前就已銷聲匿跡,不知所蹤了嗎?
董俷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感覺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與震撼。
這尊憑空出現的殺神,究竟是誰?
他攔住歸途,又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