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黑暗中便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之聲，彷彿死神的鐮刀貼著頭皮刮過。
數十名親衛舉起盾牌，護在董俷身前，隻聽得“噗噗噗”一陣悶響，箭矢儘數釘在盾麵之上，力道之大，竟讓堅實的木盾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隊伍前方傳來數聲淒厲的慘叫，戰馬悲鳴著栽倒，連帶著馬上的騎士一同摔入黑暗之中。
是陷坑！
偽裝得極為巧妙的陷坑，邊緣削尖了竹刺，坑底則密佈著鋒利的鹿角。
混亂迅速蔓延，奔騰的馬蹄聲被驚恐的呼喊和骨骼斷裂的脆響所取代。
“穩住！全軍舉盾，結圓陣！”董俷的吼聲如驚雷般炸響，強行壓下了軍中的騷動。
他勒住躁動不安的坐騎，鐵麵之後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密林，手背上青筋暴起。
焦躁與怒火在他胸中翻騰，這已經是一炷香內的第三次襲擊了。
對方如同潛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每一次出擊都精準而致命，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短短數裡路，他麾下的精銳已經倒下了近百人，軍心開始浮動，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在隊伍中擴散。
他不能慌，至少表麵上不能。
他是這支軍隊的魂，他若亂了，軍心便會徹底崩潰。
“主公，此非尋常流寇。”盧植策馬來到董俷身側，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彷彿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攻擊來源，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們的戰術刁鑽狠辣，進退有據，配合默契，絕非烏合之眾。若老夫所料不差，這應是盤踞於此的泰山賊。”
“泰山賊？”董俷眉頭緊鎖。
“不錯。”盧植點了點頭，語氣中多了一絲凝重，“而且，能將泰山群寇整合得如此井然有序，指揮若臂使指，為首者，極可能是那個被稱作‘宣高’的年輕人——臧霸。”
盧植在說出“臧霸”二字時，眼中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讚許與警惕。
這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審視，而非對賊寇的鄙夷。
凝重的氣氛瞬間在幾位核心將領之間瀰漫開來，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彷彿也感受到了這無形的壓力。
然而，董俷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聽到“臧霸”這個名字的瞬間，他眼中翻騰的怒火竟奇異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熾熱、更為深邃的光芒，那是餓狼發現獵物時的貪婪與渴望。
好一個臧霸！
竟能讓老師也另眼相看。
這樣的人才，若是能為我所用……
這個念頭一旦萌生，便如野火燎原般再也無法遏製。
他壓低聲音，向盧植請教：“老師，依您之見，此人可有收服的可能？”
盧植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董俷的心思。
他緩緩搖頭，沉聲道：“臧霸此人，性情剛烈，義氣為重。尋常的招安對他而言形同羞辱。想讓他心悅誠服，隻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徹底地擊敗他……”董俷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的光芒驟然一亮，彷彿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計謀已在心頭浮現。
他不再言語，隻是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弧度。
半個時辰後，大軍在原地休整，燃起的篝火驅散了部分黑暗，也讓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董俷的中軍大帳內，一盞孤燈如豆，燭火在帳外呼嘯的夜風中搖曳不定，將他魁梧的身影投射在帳壁上，扭曲成一頭伺機而動的巨獸。
他召來了典芳。
典芳走進大帳，單膝跪地，神情肅穆。
他能感覺到，今夜主公的氣息與往常不同，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極致平靜。
“起來吧。”董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記得，你好像是泰山郡華縣人？”
典芳心中一凜，不知主公為何突然問起籍貫，但還是恭敬地回答：“回主公，正是。”
董俷轉過身，昏黃的燭光勾勒出他半邊臉的輪廓，眼神深邃得如同帳外的夜色：“那麼，你應該聽說過，甚至……認識臧宣高吧？”
典芳的身體猛地一僵，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與臧霸確有舊識，此事極為隱秘，未曾對任何人提起，主公是如何得知的？
看著典芳驚疑不定的表情，董俷冇有繼續追問，而是緩緩踱步到他麵前，將一枚令牌輕輕放在他身前的案幾上。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又帶著一絲蠱惑，“此事若成，你便是頭功。”
典芳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又緩緩抬起，望向董俷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明白了，這是一個任務，更是一個考驗。
帳外的風聲愈發淒厲，捲起沙石擊打在營帳上，發出簌簌的聲響，那盞孤獨的燭火猛地一晃，險些熄滅，卻又在最後一刻頑強地挺立，火光跳動得更加劇烈。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帝都洛陽，夜色已深。
皇城巍峨的輪廓在月光下如同沉睡的巨獸，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唯有城西一處府邸，依舊燈火通明，將整座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那正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府。
府內深處，一間密室的窗格上，人影幢幢，隱約有激昂的論辯聲穿透厚重的牆壁，斷斷續續地飄散在冰冷的夜風之中，為這不平靜的夜晚，再添一抹詭譎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