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龍涎香混合著濃重藥味的詭異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碩大的夜明珠散發著慘白的光,將漢帝劉宏那張枯敗如樹皮的臉照得愈發鬼氣森森。
蹇碩跪在榻前,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托著那捲分量沉甸甸的黃絹密詔。
皇帝的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淬毒:“……何進不除,協兒……難安……朕將西園八校尉儘數托你,事成之後,協兒登基,你便是……輔政第一人!”
輔政第一人。
這五個字彷彿一道驚雷,在蹇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感到掌心的密詔瞬間變得滾燙,那不是絲綢的溫度,而是權力烙印在他靈魂上的灼痕。
他強壓下心頭的狂跳,聲音沉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為協王子掃清障礙,萬死不辭。”
他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那股寒意讓他瞬間清醒。
他知道,這既是通天的階梯,也是萬丈的深淵。
何進手握天下兵馬,屠夫出身,心狠手辣,背後更有袁紹等士族豪門撐腰,豈是易於之輩?
然而,恐懼隻是一閃而過,便被更大的貪婪與野心吞噬。
他緩緩抬起頭,餘光瞥見皇帝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愈發微弱。
一個念頭瘋長起來:皇帝將死,大將軍一除,年幼的協王子便隻能倚仗自己。
屆時,整個大漢天下,誰還能與他蹇碩抗衡?
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如毒蛇般爬上他的嘴角,卻又在瞬間被他用儘全力壓了下去,化作一副忠心耿耿的悲慼表情。
他小心翼翼地將密詔揣入懷中,那份灼熱緊貼著他的胸膛,彷彿一顆正在搏動的新心臟,充滿了力量與**。
他躬身倒退,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穩,直到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那垂死的帝國與新生的陰謀徹底隔絕。
殿外的夜風冰冷刺骨,中常侍潘隱接過蹇碩遞來的另一份“旨意”,隻覺得那薄薄的黃絹重逾千斤。
蹇碩的眼神陰鷙而銳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潘司馬,速去大將軍府宣旨,請他即刻入宮,陛下有要事相商。切記,不得有誤。”
“喏。”潘隱不敢多問,揣著旨意快步穿行在幽深的宮巷之中。
作為皇帝身邊的老人,他深知今夜的皇城與往日不同。
巡夜的禁軍似乎多了一倍,宮牆的暗影裡,總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窺伺。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蛛網般纏繞上他的心頭。
當他行至長樂宮外的永巷時,一陣夾雜著馬糞和鐵鏽味的寒風猛地灌入他的鼻腔。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遠處傳來極細微的、被刻意壓抑的馬蹄踏地聲,還有甲片摩擦的輕響。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巷道儘頭的陰影裡,似乎有大片黑壓壓的輪廓在蠕動,寒光一閃即逝,那是兵刃反射的月光!
潘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猛然驚醒!
西園軍!
蹇碩調動了西園軍!
這不是簡單的宣召,這是一個殺局!
皇帝根本不是要與何進商議要事,而是要借召見之名,在這宮城之內,將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就地格殺!
而自己,就是那個引誘獵物踏入陷阱的誘餌。
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腳步如同灌了鉛。
十二年前的那個雨夜,一幕幕場景不受控製地衝進他的腦海。
那時他還隻是個小小的郎官,因得罪權貴被汙衊入獄,判了斬立決。
就在百花橋刑場,人頭落地的前一刻,是當時已官拜騎都尉的何進路過,聽聞冤情,一言喝止了行刑,併力排眾議為他翻了案。
那句“大丈夫生於世,豈能見死不救”,至今言猶在耳。
那是救命之恩!
忠君與報恩,兩股巨力在他心中瘋狂撕扯。
一邊是奄奄一息的君主與皇命,違逆便是死罪;另一邊是救他性命的恩人,眼看就要踏入自己親手佈置的死亡陷阱。
他握著懷中那份“催命符”,手心滾燙,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該怎麼辦?
何進的府邸燈火通明。
書房內,何進正與異父弟何苗激烈地爭論著。
“兄長!袁紹那些士族子弟,不過是想借你之手剷除宦官,而後再將我們外戚一黨取而代之!他們是虎,宦官是狼,與虎謀皮,焉有好下場?”何苗急得滿頭大汗。
何進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燭火一跳:“婦人之見!蹇碩等人把持朝政,禍亂宮闈,不殺此獠,我等寢食難安!至於袁紹他們,事成之後,兵權在我手中,他們能奈我何?”
“可是……”
“夠了!”何進不耐煩地一揮手,“我意已決,無需多言。”
正在此時,管家匆匆來報,神色古怪:“大將軍,宮裡來人傳旨,說是……一位故人求見。”
“故人?”何進眉頭一皺,這個時候,宮裡來的故人?
他揮退了何苗,壓下心中的疑慮,大步走向客廳。
客廳裡,一人身著宮中司馬官服,背對著他,身形挺得筆直。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何進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張臉,他認得。
儘管十二年的歲月讓那張曾經青澀的臉龐刻上了風霜與沉鬱,但那雙眼睛,那雙在十二年前百花橋下,於滂沱大雨和刀斧叢中透著絕望與不甘的眼睛,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潘隱!
是他!
往日的恩情與此刻詭異的深夜來訪,如兩股激流在何進心中轟然對撞。
他敏銳地捕捉到潘隱眼神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掙紮,以及一絲……哀求。
這位大將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從腳底瞬間竄上天靈蓋。
他盯著潘隱,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潘司馬,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潘隱的嘴唇翕動著,彷彿有千鈞之重的話語正掙紮著要衝破喉嚨,卻被無形的恐懼死死扼住。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劇痛讓他勉強維持著站立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