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堂中一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董俷的目光死死鎖在四姐董媛的臉上。
那張平日裡帶著三分嬌憨、七分素雅的臉龐,此刻正對著地上卑微如塵的董鐵,毫不掩飾地流淌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情。
那不是主君對家奴的憐憫,也不是長姐對幼弟的關愛,而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身份階級的愛慕,深邃得如同旋渦,要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董鐵依舊跪著,頭垂得更低,寬厚的肩膀在華服之下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就是這一眼,如同一道驚雷在董俷腦海中炸開。
他瞬間明白了許多從前想不通的事情。
為何四姐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董鐵受罰的場合,為何她送來的點心總會多出那一份,為何董鐵這個來曆不明的家奴能在短短數年內得到超乎尋常的提拔。
原來如此。
一股寒氣從董俷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後腦,讓他遍體生寒。
這不再是簡單的兒女情長,這是足以顛覆董氏根基的醜聞!
他董家是何等門楣?
四姐董媛更是早已許配給了西涼馬氏的嫡子,這樁聯姻關係到整個家族未來數十年的安穩與佈局。
若此事泄露分毫,董家的臉麵、信譽,乃至與馬家的盟約,都將化為齏粉。
而他那個看似憨厚忠誠的四姐,竟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玩弄著如此危險的火焰。
氣氛凝重得彷彿凝固的鐵水,壓得人喘不過氣。
“俷兒,還愣著作甚?”
一道沉穩中帶著幾分輕快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父親董玉不知何時已站起身,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彷彿絲毫冇有察覺到這暗流湧動的詭異氛圍。
他拍了拍董俷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牧場的獅鬃獸又到了繁育的季節,今年新添了不少幼崽,性子烈得很。你不是一直想學馴獸嗎?為父今日正好有空,帶你去瞧瞧。”
董俷心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是,父親。”他知道,父親這是在為他解圍,也是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將他從這潭渾水中摘出去。
董玉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同樣屏息凝神的董鄂,笑道:“阿鄂,你也跟著去。你兄長身子骨弱,往後他的安危,便由你這個做弟弟的多費心了。從今日起,你便做他的貼身護衛,寸步不離,明白嗎?”
董鄂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挺直了胸膛,大聲應道:“孩兒遵命!定不負父親所托,誓死護衛兄長周全!”
這番話語調激昂,充滿了少年人的熱血與天真,卻讓董俷的心頭又是一沉。
父親的安排看似是對他前程的期許與關愛,可“寸步不離”四個字,何嘗不是一種監視?
是怕他年少衝動,插手不該管的事嗎?
董玉的視線最後才落在依舊跪地的董鐵身上,語氣恢複了家主的淡漠與威嚴:“你,起來吧。今日之事,下不為例。”
“謝主君!”董鐵的聲音沙啞乾澀,緩緩起身,自始至終冇有再與任何人對視。
一行人就此啟程。
董俷與父親並轡而行,身後跟著興奮與忐忑交織的董鄂,再後麵,則是沉默得像個影子的董鐵。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彷彿在為這場無聲的交鋒做著註腳。
出了城郭,視野豁然開朗。
遠方的原野上,一群棕黃色的獅鬃獸正在肆意奔騰,揚起漫天塵煙,充滿了狂野不羈的生命力。
可董俷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那壯麗的景象上。
他滿腦子都是四姐那一眼。
那一眼裡蘊含的,是足以將整個董家付之一炬的烈火。
他無法想象,這抹不合時宜的愛慕一旦被點燃,究竟會燒出怎樣滔天的禍端。
家族內部的裂痕已然顯現,如同華美錦緞上的一道微小破口,稍有不慎,便會徹底撕裂。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父親。
董玉的背影依舊如山般沉穩,彷彿這世間冇有任何事能讓他動容。
可越是如此,董俷心中那股不安就越是強烈。
父親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還是他早已洞悉一切,隻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在這龐大的家族秩序之下,究竟還掩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所認知的一切,都不過是漂浮在海麵上的冰山一角。
而在那深邃、冰冷的海水之下,潛伏著真正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巨大陰影。
他看著父親那掌控一切的姿態,一個更加宏大而危險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闖入了他的腦海。
對於這天下,對於那些攪動風雲的人和事,父親,又是如何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