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樓上,衛梓的笑聲尖銳而刺耳,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淩遲著董綠的神經。
他搖著玉骨摺扇,眼神輕佻地在董綠身上遊走,那目光彷彿能剝去人的衣衫,將一切不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董家小娘子,何必如此清高?你兄長不過一介莽夫,跟著他能有什麼前途?不如從了我,保你一世榮華。”
他身邊的狐朋狗友們立刻爆發出鬨堂大笑,汙言穢語不絕於耳,混雜著酒氣和熏香,讓整個三樓都變得烏煙瘴氣。
滿樓的士子文人,或是醉眼惺忪,或是高談闊論,對這邊的鬨劇非但不加阻止,反而投來饒有興味的目光,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摺子戲。
這便是長安城最負盛名的英雄樓,才子名士的聚集地,此刻卻儘顯人性中最醜陋的狂態。
然而,這醉生夢死的喧囂,卻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並非有人出聲喝止,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寂靜。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整座長安城的咽喉。
樓外原本嘈雜的街道,車馬聲、叫賣聲、行人的說笑聲,竟在同一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突如其來的死寂,讓樓內的狂歡顯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笑聲卡在喉嚨裡,酒杯停在半空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窗外望去。
一直冷眼旁觀的史阿,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作為英雄樓的守護者,他身負王越親傳的絕學,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
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那股冰冷刺骨的殺氣,那不是一兩個高手能散發出的氣息,而是千軍萬馬彙聚而成的死亡洪流。
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好,這衛梓當真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他一個箭步衝到窗邊,想要看清形勢,也好去尋官府調解,可窗外的景象卻讓他通體冰涼。
隻見英雄樓下,長街之上,不知何時已被三列身著黑色勁裝的女兵封鎖。
她們手持短刃,身形矯健,沉默肅立,眼神冷冽如霜,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而在長街的儘頭,黑壓壓的鐵甲騎兵如同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緩緩壓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冇有發出急促的“噠噠”聲,而是沉重如鼓點的“轟隆”悶響,每一下都彷彿砸在人的心臟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最前方,一人一騎,格外醒目。
那人身形魁梧如山,胯下踏雪烏騅神駿非凡,手中一杆方天畫戟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他未戴頭盔,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佈滿了猙獰的煞氣,那雙眼睛,更是燃燒著足以焚儘一切的怒火。
“衛—梓—!”
一聲驚雷般的怒吼自那人口中爆發,聲浪滾滾,震得英雄樓的窗欞嗡嗡作響,樓內眾人隻覺得耳膜刺痛,心膽俱裂。
董俷!是董西涼的那個瘋兒子,董俷!
酒樓內外,瞬間凝結成一片肅殺死寂。
樓上的士子們臉上的醉意和狂態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剛纔嘲笑的那個女孩,她的兄長,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一刻,所有人如墜冰窟,手腳冰涼。
董俷翻身下馬,手中長戟倒拖在地,戟刃在青石板上劃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他一步一步,朝著英雄樓的大門走來。
門口幾個不知死活的衛家家丁試圖阻攔,卻被他周身散發的煞氣駭得兩股戰戰,動彈不得。
“董將軍,此乃清談之地……”一個自詡有幾分膽色的士子顫巍巍地站出來,想講道理。
董俷看都未看他一眼,手臂一振,沉重的戟杆如同揮動一根稻草,輕描淡寫地橫掃而出。
“砰”的一聲悶響,那士子慘叫一聲,像個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張桌椅,當場昏死過去。
再無人敢攔。
董俷踏上木質的樓梯,沉重的軍靴每一步都發出“咯吱”的呻吟,彷彿這座百年老樓隨時都會在他腳下分崩離析。
這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像死神的催命鼓點,敲在三樓每一個人的心上。
“站住!”一聲清喝,史阿仗劍而出,攔在了樓梯口,神情凝重,“英雄樓內,不得動武!這是規矩!”
董俷身後,兩道身影如鬼魅般閃出,正是王雙與董鐵。
王雙手中大刀勢大力沉,直劈史阿麵門,董鐵則手持短戟,從旁策應,招式陰狠毒辣。
刀光劍影瞬間在狹窄的樓梯口爆發,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史阿劍法雖精妙,但以一敵二,頓時被纏住,分身乏術。
樓內殘存的幾個侍者被這陣勢嚇得連滾帶爬地退到角落,瑟瑟發抖。
董俷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他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那邊的戰局。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隻有一個。
一步,兩步……
衛梓驚恐地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想拔劍,可那柄平日裡被他視作風雅裝飾的長劍,此刻卻重如千斤,顫抖的手根本握不穩。
他眼中的董俷,彷彿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從地獄深淵爬出的洪荒巨獸,正帶著焚天的怒焰,要將他撕成碎片。
終於,董俷踏上了最後一階樓梯。
他站在了衛梓的麵前,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衛梓完全籠罩。
冇有言語,冇有質問,隻有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人類的情感,隻有純粹、原始的殺戮**,彷彿下一瞬就要伸出利爪,掏出他的心臟。
窒息般的壓迫感籠罩了整個空間,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衛梓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的驕傲、他的家世、他的一切依仗,在這雙野獸般的眼睛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扼住他的喉嚨。